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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8年12月0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商洛山中辨百草(44)
牛筋草
文/图 张宏运
文章字数:1563

  
  它和野草中的烂草一样,极其常见,遍布于窗下、门旁、台阶的缝隙、小区的路边、小院的菜圃、花园的名贵花丛中,几乎紧贴在地面上,低矮如毡片,耐踩耐踏。
  在它面前,别再轻易地说什么拔草了。——你拔一下它试试?使出吃奶的劲儿,抓或拧住它的茎和叶,“嘣”的一声暗响,总算把它拔下来了,你也险乎甩个屁股蹲儿。河南的部分地区,便称它为“老驴拽”,老驴方才拽得动。且看我们弄草的孩童怎么对付它:使镰尖儿对准土里的它的根,短促有力地一啄,如雕刻金石,俗语曰錾,就叫它完整无缺地滚了出来。
  这时细看那茎和叶,皆扁平而窄细,微微地弧弯了,摸上去像牛筋,滑、润、皮实,有凝脂似的骨质感和碧玉样的醇厚包浆。见识过牛筋的人,便会脱口而出道:牛筋草。
  我是小时在县城的农贸市场上,从卖木杈的人那儿认得牛筋草的。他们多自城北栗峪、麻坪一带的深山来,脚蹬麻鞋,腿扎缠布,额头勒条白毛巾,护顶、束发、擦汗。那里大量出产做木杈的硬杂木和藤蔓等等,卖杈人早将它们分别制作为杈把、杈齿和杈框,包扎、捆绑了,肩扛、背驮、担挑,在农贸市场找好摊位后,再一一装配为成品木杈,供川坪坡塬地带的乡民麦收时挑、摊、推、堆麦秸、麦糠。装配时亮相的主角便是牛筋,细长如运动鞋带,浅黄中渗了淡白。一条条的,被浸泡在深口木盆的清水中,看上去柔顺绵软。卖叉人手执刃片刀,即割麦专用的镰刀片,薄而锋利,其中约一半用麻布片缠了,作为手柄。只见他将杈头嵌进杈把顶端的凹槽,拣起根牛筋,迅疾地交叉了去缠,只杂耍般地三五下即妥,随即用铁别勾压好接茬,使刃片刀拉锯似的切割下去,好似老外拿着刀叉对付牛排。那薄而窄细的牛筋,缠绕在那儿,很快便干透收缩了,紧紧地勒绷着,褪了浅黄,只余亮白,坚如铁,硬似钢,历久弥固,确保那木杈即使去搬挑泰山,也绝不会松脱散架。
  我们弄草的孩童将牛筋草錾下拿回家后,猪们却并不爱吃,就变了花样儿地粗粮细作:按在厚实的木板(俗语叫剁草板)上,扬起剁草刀,使了劲儿地剁。霎时间,一片“嘣嘣”乱响,如砍钢筋、铁棍儿。一节节的它们,飞了起来,旋转、翻腾、舞蹈,宛若跳出老君炼丹炉的孙大圣,活跳乱蹦。把它们倒进猪槽,猪们依然是拱来拱去,不愿意张嘴吞食。
  这便使它们有恃无恐,一家独大了。翻转了它们,细究其底细,便可清清楚楚地见到,它的根并不长——所谓的根深叶茂,只是植物们的一种生存模式,还有别种别样的呢,像牛筋草这样,虽浅却密密麻麻,细而白,短而韧,成一簇紧抓着土,便像涂了万能胶似的粘为一体,成了一坨,和大地牢不可分。它源源不断地给叶片输送充沛的水分、营养和顽强博大的生命力。那叶片便心无旁骛,义无反顾地只管生长。初出地面,只一点绿,随即变化为二、为三,接着成单数地增生,孕育萌发,演绎了老子《道德经》的哲学推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每两枚细叶撇开来,便为一节。细叶的基部如环,像苞谷叶那般,互相绕抱了,成扁平的管,那便是它的茎了。新叶自管内抽出,撇开,环抱……如此循环往复,拔节伸展,由鸡爪、鹅足而人掌、鸟翅,直至席片……仿佛海里的章鱼登陆上岸,伸展开触须,贴着地表,作轻盈地移步换形。如遇同类或异类,则像巨兽保卫领地似的,挺起上半身,张牙舞爪地搏击。刀林剑丛般的叶片,在风中互相撩拨、挑衅、摩擦、对弈,簇拥起道道绿浪。绿浪的中心,低而平坦,像一只只风暴漩涡里的眼,机警狡黠地望着天,一副终将获胜的得意神态。因其粗壮强韧,极具进攻侵略性,有地方便流传一种习俗,初春时教人去踩它踏它,预兆当年会逢凶化吉,健康顺遂。若把它栽种到荒坡、沙滩呢,恐怕就得给颁发个绿化环境的金牌。
  仲夏至初秋,它擎起花梗,却又是三支,三叉戟般,与昔日幼苗的形状相映成趣。花梗之上,是穗状花序,绽放开来,似谷穗。据说煎服了它的籽粒,可防疫抗瘟、避暑降温,主治小儿急惊、黄疸、痢疾、淋病、小便不利和乙脑,自古相传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