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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柞水
刘剑锋
  离开柞水是2019年农历九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说,秋天在这一天之后就没有了自己的事情。有事情的是我们。我们在这里采风,在这里感受柞水不一样的晚秋。

阳坡院子

 
  牛背梁脚下一绺庭院相连的农家院落,称阳坡院子。院落被绿生生的竹园子簇拥着。老屋的阁楼甚至伸进了密密的竹海,清冷之中是绿莹莹的生机。在深深的岁月里,这些世代生活于农家院落的柞水人,拍打着从地里带回来泥土和满身的疲倦,在灶膛里塞几把茅草,炒一盘腊肉,倒几盅柞水的酒头子,听着竹林外乾佑河叮当作响的流水声,让汗味淹没于酒味。农家悠远生活的生机在这个晚秋给了我们——院子被打造成民宿,干干净净,古朴安详,木梯木楼木地板还有木椅木茶几,到处都是农家屋舍的木头味道。农家土坑居然被改造成榻榻米,异域风情与幽远的木头味的不协调,恰恰是农家人想说的一句话:我们也想要另一种生活。木头的味道很特殊,是晦暗而清香的腐旧味以及烟火味,汗味,农家的饭食味。院落里的一树腰身纤细的红枫,静静地灿烂着,于是就明白了,这格外渲染的红,唯有那悠远绵长的烟火味以及烟火里挥之不去的乡情和乡愁才能点燃的。
  院落外除了密密的竹子,还有一棵棵柿树。柿树在这晚秋里是无论如何也不甘于静默的,所有的柿子都像花一样绽放在光秃的树枝上,一颗柿子就是一团小火球,一棵柿树就是一片宁静的火海。有不甘寂寞的柿子落在院墙下被竹林覆盖着的小径上,把自己摔成一团晶莹剔透的红,与院墙里的红枫,灶膛里的火,静悄悄地呼应。
  沿着农家院墙外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石阶下去,是乾佑河。晚秋的河水是如此的干净明澈,如同柞水人碗里的烧酒。哗哗的流水声是恰到好处的,不是喧闹不是嘈杂,而是竹叶在唇间的鸣响,是柞水人不愠不火的渔鼓,袅袅娜娜清清爽爽绕过乱石、河边的菜地,穿越古今,敲打着农家院落的安详。
  乾佑河与竹林之间是一洼菜畦,长着乱糟糟的茅草,绿莹莹的萝卜白菜点缀其间。这是农家少不了的。菜畦永远是农家人的“超市”,果蔬菜肴,全在那里,他们生活的乐趣和悠长的时光也在那里。
  说牛背梁脚下的阳坡院子充满诗意,实在有些矫情,但是,其实诗意在这里却无处不在。比如,这木头搭起来的、以茅草覆顶、落满树叶的小楼门上,过年时的春联依然鲜红:“紫门向阳迎春至,小径清尘诗客来”。只看一眼,便亲切无比,仿佛就是写给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的。
  阳坡院子往东,再弯向北,是牛背梁。

牛背梁的晚秋

  来牛背梁有许多次。花草遍野的春天来过,浓绿披覆的夏天里来过,印象最深的是多年前的初秋。绵绵秋雨里的牛背梁,目所能及的都是缠绵稠密的雨雾。那时候牛背梁被三种颜色所覆盖:黑与白以及黄。黑的是路和树,白的是雨雾,而黄的则是飘零于林间小径上的树叶。几步之外皆苍茫一片,唯有雨滴轻轻敲打着牛背梁的宁静,所以,总感觉牛背梁把我们带到了天上,我们漂浮于云海之上,虚幻而飘渺,空灵而幽远。而在2019年的这个晚秋,连日秋雨之后却是阳光灿烂,感觉又从天上回到地上,牛背梁真实、自然又亲和。
  走进牛背梁脚下的河谷,然后攀援而上,阳光作了恰到好处的梳子,替我们轻轻地梳理着峡谷溪流,密林乱石,还有啾啾鸟鸣,透过梳子的明明暗暗、灰灰白白、黄黄绿绿,是牛背梁最好的奏鸣,曼妙而爽朗。
  晚秋的牛背梁,透着一种凄清荒凉的韵味,那是诗人喜欢的伤感而落寞的味道,残叶纷飞,落在石阶和流水里,独自飘零。栲树把叶子落下来,也把一颗颗深红色的橡子扔掉,不想在冬天到来的时候再有所负担。不知秋菊在幽林的何处轻吟,清凌的水波飞瀑里却有她的残香。蓝得让人不知所措的天空,被高高的峡谷割裂,却并未抹去她的辽远和空阔,反倒让晚秋的空寂和静谧撕心裂肺。草绿的日子已经过去好久,就剩下在密林里干枯和沉睡,然后腐烂掉。牛背梁就是这样,犹如你所爱的人,会在不同的日子给你不同的样子,春日鲜花满地,暖意融融;夏日浓绿扑面,热闹喧嚣;而现在,则叶黄树枯,沉默而凄清。
  海拔2100多米处,巉岩高耸,是我们带给牛背梁唯一的喧闹。说笑戏谑之声,或许是牛背梁在晚秋里最需要的。树和叶以及石头是静的,巉岩是静的,野花和酸枣是静的,天和风都是静的,谁能忍受这样的静?于是,牛背梁说:你们来了真好,在这个日子我还有更好的给你们。
  所以,你会在高处看到重峦叠嶂的辽远和寥廓,会看到苍松翠柏的坚持,点点红叶的摇曳,若有如无的青雾的缭绕,灰灰白白的山路的妩媚——这个日子,牛背梁一定要把赤橙黄绿到处涂抹,一定要在晚秋的凄楚里给你一点向往,并一定要让你记住:牛背梁是不一样的。
  海拔2802米的牛背梁在2100米处,以前曾经走过的上山盘道被一堵墙、一块蓝色的牌子截断。剩下的近700米,现在属于禁区。作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牛背梁,还在告诉你:这儿不仅属于人,也属于珍稀动植物生儿育女的家园,它们也有自己的生活,需要自己不与外人道的自由和神秘;人,无权去惊扰。
  和牛背梁东西相连的是终南山。终南山上盘旋着一条古道——秦楚古道。

秦楚古道

 
  在商洛,柞水人的气质、品位最特别的那一个,需要竖拇指点赞的。他们有着南方人聪慧灵秀,细腻委婉,也似乎最懂得生活的品质。原因呢,一方水土一方人;还有,柞水多南方移民;还有,这儿有一条穿越终南山的秦楚古道。作为古代秦国通往楚国的一条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南北物资交流的驿道,秦楚古道被称为连接秦山楚水的中国最古老的“高速公路”。这条繁忙的大道上往来的不仅仅是人群和辎重,还有秦山楚水之外的风情、讯息以及千姿百态的世界。生活于这条大道两边的柞水人何以不会具有更为宽阔的眼界和生活境界?
  终南山下气势恢宏的翠微宫外的临河大道边,一行银杏树以蓝汪汪的天空为背景,流金泻银。她极为张扬的灿烂,或许隐隐地暗示着从这里开始攀援终南山的秦楚古道上,曾经有过的繁华与热闹。
  秦楚古道从初建到建成大体经历3个阶段:秦初至秦末时期,自咸阳至秦岭终南山;西汉、东汉时期,从长安至河南内乡至湖北襄阳;三国时期,自湖北襄阳经荆门至江陵纪南城(楚国故都)。也就是说这个晚秋我们踏上的,或许是最早修建的秦楚古道。
  这段古道又称“义谷道”,即大义谷(大峪)至旧县关(今柞水县城),为南北朝保定二年(562)在秦汉时的古道上扩建而成。《柞水县志》载:“道宽2.5公尺,是由秦入楚的咽喉要道,也是古代兵家的必争之地。”从这里翻越终南山即是西安的长安区。站在终南山顶可望见长安城的车水马龙。柞水之所以被称“京畿长安门户”“秦楚咽喉”“终南首邑”,或许全因了这条大道。
  乘车上山,路千回百转。车窗外是终南山流光溢彩的晚秋。蓝莹莹的天、清亮亮的太阳之下,起伏跌宕的山峦,如浩瀚的碧波,排山倒海,涌向天际。路边密密的藤蔓,金黄的栲树,鲜红的黄蜡木,还有绿生生的草树,为终南山晚秋的幽静抹上一丝丝的喧闹。路边横斜而出的峡谷里,悬崖对峙、小桥孤立处,有溪流潺潺而出,水清冽又寒彻,掬一捧饮来,甘爽淋漓。
  山腰一阔大的平台处,铺满绿茵茵的草,草地上是以水泥铺就的巨大的圆,旁边竖一牌子:“耍钱场”,这才知道,历史上这里乃木材转运场,因处于古道中间部,往来之人在此住店歇脚,闲暇之余少不得赌几把,就连赵匡胤也在此试过手气,因称“耍钱场”。于是明白了,那个巨大的水泥圆,就是一枚铜钱。
  再往上,是铺满青石的古道。青石在晚秋的太阳里闪着幽暗而遥远的光,仿佛这条道上穷究不尽的铅华往事。古道被密密的树林藤蔓所披覆,让弯曲绵长的古道更有了一种悠远无尽的味道。
  古道边,一团团冰块安静地躺在落满叶子的树林里,如幽然而清亮的眼睛。
  这个时候能看到冰,我们有的只是诧异。假如在风雪弥漫的冬日,这儿又该是怎样一种冰天雪地的模样?而恰恰就是在这条道上,几千年来,人的脚,骡马的蹄,车子的轮,皆匆匆踏蹍过这样的冰凌,也曾穿过这里比终南山还要高的寒冷。也正是这样的踏蹍,才有了一条亘古的大道,让人们驮着生活不断往前走;恰恰因为有了这条或冰雪覆盖或鲜花簇拥的秦楚古道,才有了柞水以及柞水人不一样的生活,才有了我们探寻不尽的往事。
  事实上,在柞水的日子里我们一直在探寻。过去这样,现在依然。柞水的往事和柞水的美,绵延如终南山、牛背梁的辽远和神秘,我们探寻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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