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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塑 老手艺中的传奇
余显斌

  笔者遇见的灰塑老艺人

  保存完好的灰塑作品已经很难见到了

  老房子上残存的灰塑
   
  

  这是石灰的绝唱。
  这是苎麻的传奇。
  这是黑矾的神话。
  行走在山阳的山水间,行走在林野人家中,时时能感受到一种文化气味、一种翰墨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翰墨不是文字的流淌,不是音乐的荡漾,不是箫音在高楼响起,不是二胡在月夜里传出,是一种固态的风景,一种典雅的雕塑。
  它从千年岁月中走来,从唐诗绝句中走来,在唐朝僖宗的时代,就已经出现在中国的建筑中,出现在粉墙黛瓦的院落,出现在灰砖垒砌的墙头,出现在古寺楼台的飞角翘檐上,出现在飞阁流丹的梁柱间。
  它,就是灰塑。
  也就是说,当年的韦庄走向四方的时候,很可能在市井间看见过这样的风景;罗隐行走江湖,一叶白帆飘向天际的时候,很可能曾在古巷斜阳中,见到过这样的雕塑;杜荀鹤衫袖飘飞、飘零四方时,也很可能见过这样的景色。
  时光已经踏歌远去,老手艺却留了下来,留在山水的那边,保存在古刹禅院中,保存在人家的祠堂上。
  它也保存在山阳这片土地上,保存在山阳的一些老建筑上。走在这儿,人恍若在穿越,穿越到了唐朝,或者走向了宋朝,仿佛李白就在前面饮酒,仿佛柳永就在前面歌吟,苏轼就在那边竹杖芒鞋,潇洒如云。
  老建筑是能给人一种怀古之感,一种“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感觉的。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让心情饱满柔软,青嫩如三月柳梢的嫩头,一碰就出水。

  是的,灰塑是属于唐朝的,属于绝句里的一方风景,属于平平仄仄里的一方风景,是一种雕塑的奇葩,是唐人在历史的宣纸上书写的一部传奇。
  山阳是一片古老的土地,在古老的文字中就已经出现,就已经成为竹简木片上的地名,就有炊烟袅袅,隔水升起,就有箫音如雨,在月光下荡漾。水边,有着白鸟关关,相对而鸣;有相思男女,在水一方,脉脉相望,唱着温婉的歌曲。
  地古,文化就悠久。
  文化悠久,生活就走向细腻,走向精致,走向优美,走向一种诗意,一种翰墨气息。灰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
  一个个匠人,在长时间的建筑中,在和石灰、麻丝以及树木檩椽的交往中,在一日日的泥塑、雕刻中,发现了一种崭新的雕塑,就是用石灰、苎麻和黑矾等原料,搅拌成泥,雕塑出一件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这种雕塑,让鸟儿停留在飞檐上,让花儿盛开在屋脊上,让龙盘旋在梁柱上,让蝙蝠飞翔在院墙上,让人物微笑在时间里。这种雕塑,从此就随着岁月四处出现,四处美丽着。这种雕塑,就随着一个个匠人,一日日走向远方,也出现在远方的高楼上、古阁上、佛塔上。
  仕女望月,身后楼台上有着灰塑的装饰。
  诗人折柳相赠,长亭短亭上有灰塑的影子。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的僧人,走向竹林寺院时,走向迷蒙的山林时,那儿的山门上方,有着灰塑的风景。
  灰塑带着一种精巧的构思,带着一种无言的美丽,带着一种厚重的文墨,带着一种清新的意蕴,就这样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这,是一种文化。
  绘画,是平面的艺术;书法,是平面的艺术;诗歌,也是平面的艺术。灰塑却是固态的艺术,是立体的绘画,是鲜活的书法,是可触可感的诗歌。
  欣赏灰塑,是一种回望,一种文化的回望,一种古典的寻根,一种老手艺老艺术的追溯。
  这,也是一种文化的回归。
  不忘来路,方能继承,方能行远。

  灰塑时,首先需要将石灰过滤,将苎麻砸成粉末,再兑入一定比例的黑矾,搅拌成灰泥。苎麻的作用,是为了石灰有黏性,用本地人的话说,有筋道,结实。黑矾能促使石灰更易于融于水,更为细腻。有时也可以加红糖,加桐油和糯米,这样会让灰泥变得更细腻,更有粘性,更耐久。
  这些,是匠人们在一天天劳作中总结出来的,是汗水滋润出来的,是敏感的心和灵巧的手思索和实验出来的。
  很多老手艺,是时间的积累,是汗水的结晶,是心血的酿制。
  灰塑的过程,首先应绘形,要塑什么东西,譬如游龙凌云,譬如荷花映风,譬如鸟鸣横空,譬如八仙过海,这些动物花鸟人物的影子,——出现在脑子里,落在纸张上,将之描绘出来,就等于有了蓝本,不至于灰塑时随便来,哪儿黑哪儿歇着。构图要修补,反复订正涂改,满意方罢。很多泥塑匠人,本身就算半个画家,是能提笔作画对景成形的。
  随后,用铁丝按照图形做好骨架,出现在照壁上,出现在房梁上,出现在屋脊上,出现在人家的墙头上,甚至是道观寺庙里。这,仅仅是开始。
  随后,心应更细,精力应更集中,在骨架上小心翼翼地用灰泥塑造雕塑的轮廓和形象,大小、形态都差不多了,满意了,才开始刻画雕塑的细部形象,让花瓣更水灵,更逼真;让鸟儿的羽毛、眼睛、爪子,都一一逼真出现;让龙的鳞甲、麒麟的胡须、老虎的“王”字一一凸显出来,让人物衣带飘飞起来。结束了吗?没有,还要上彩。彩是矿物质的,不同于现在的化学颜料,很耐久,千年过去,依然绿色滴翠红色如火。在上彩的同时,给雕塑做进一步的细化处理,月下老人要有皱纹,八仙要有衣纹,鸟喙要扁,佛祖很丰腴,下唇处有阴影……
  多少年后,这些鸟仿佛还在叫着,这些花儿好像还在开着,这些仙人仍在腾云驾雾……
  一部灰塑的历史,也因此一路蔓延,一路流传,就这样从唐朝一直流传到了今天,成为一种文化,一种固态的艺术。

  任何老手艺的产生、辉煌,都是因为其融入了民族的文化因素,融入了这片土地的文化符号,譬如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仙人,譬如华夏民族崇拜的龙,譬如人们喜爱的牡丹、菊花和兰草,譬如鸟儿、蝴蝶等等。
  每一种老手艺都是一种艺术,一种文化,一种诗歌。
  灰塑,也是这样的。
  它带着一种文化气息,带着一个个文化符号,出现在每一处建筑中。至今,行走在山环水绕的山阳一带,处处都能见到灰塑。中国人的骨子里,始终都对美有着一种天然的喜爱,对精致和精细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当一处地方炊烟袅袅,或者人烟辐辏时,就有人装修房子,豪门大户则开始修建花园,于是就出现了廊道,出现了亭子,出现了高楼。这其中,当然少不了灰塑,灰塑就成为建筑的点睛之笔,就出现在山墙上,出现在屋脊上,出现在古殿里。
  可是,灰塑也有式微的时候,尤其水泥的出现和大量使用,让灰塑慢慢淡出历史舞台,走向时光的另一边。住户很少用灰塑,亭台楼阁直接用水泥浇灌雕塑,至于粉墙黛瓦,水泥涂抹、涂上黑漆白漆,就可以乱真。
  游子归来,再也没有了夕阳向晚的小巷风景。
  漫步市井,很少见柳丝掩映处有灰塑的影子。
  灰塑即使偶尔出现,也是在深山古寺里,出现在佛像或道教人物的塑造上,释迦牟尼像、菩萨金刚像等方用灰塑,然后在上面敷彩。
  当然,在深山的更深处,灰塑的老房子还是偶尔可见的。不久前的一天,去山阳高一村一个叫王坪的山沟里,在绿树蝉声中,看到几间白灰房子,屋脊上龙身蜿蜒,龙头高昂,含着红色的珠子,在山村早晨的阳光下,一片静谧。房前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泡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我一眼就看到屋脊的灰塑,指点着说:“灰塑。”老人眼睛一亮,看着我道:“你知道灰塑?”他那样子,有一种如逢知己的喜悦。
  文化地理
  我点着头,告诉他,灰塑是以石灰为主,加上稻草灰,还有沙子就可以了。他问我哪儿知道的,我说书上。他摇着头道:“不,石灰和苎麻粉末,再加上黑矾就行。”
  我说:“我看到的是石灰、稻草灰、沙子。”
  他指着那些灰塑道:“这些都是我塑的。”
  他接着补充一句:“这一带过去山前岭后的房子,哪一处灰塑不是我做的?”他说时,眉眼间有一种阳光在闪烁着,如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
  我问他,灰塑不怕雨吗?他说才不怕呢。他指着房顶的灰塑说:“二十多年了,仍然如新的一样。”然后长叹一声道,“哎,现在没人用灰塑了。”说完,默默地喝着茶,不再说话了,坐在林荫下,如一尊佛。
  我看着他,看着阳光下的灰塑,一时无话可说,悄悄走了。
  阳光如一片水,罩着蝉声,罩着灰塑的房子,还有树荫下默默饮茶的老匠人,那一刻,我觉得他很孤独,很悲壮。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个典故,嵇康在临刑前,曾弹奏《广陵散》一曲道:“《广陵散》于今绝矣!”
  我想告诉他,灰塑不会成为绝唱的,会继续保存下来的。因为,它已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盛世老手艺,只会如花盛开,绝不会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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