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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0年08月1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清清洛水
刘剑锋
文章字数:5239


  颇让人们欣慰的是,近年来,在柏峪寺到灵口的洛河上,有了越来越多的苍鹭、白鹤甚至灰鹤、白天鹅。这些优雅的生灵的到来,给洛河平添了几分安详、几分优雅、几分灵秀还有几分神秘——它们因何而来?原因很简单:洛河水清了。清澈对一条河流来说是多么重要。而和洛河水一样清澈而简单的,还有洛河边独有的民间艺术——静板书。
  清清洛水
  打开卫星地图来俯视一条河流行走的样子,就会发现,语言在一条河流面前有多么苍白,它很难描绘出河流的千姿百态和万种风情。在空中俯视洛河同样是这样。蜿蜒于千沟万壑、原野村舍的洛河,从来不重复自己行走的姿势和情态,没有任何的细节是相同的;你很难找到相同的河湾,很难发现相同的悬崖和悬崖下相同的深潭。唯一相同的是:如果把洛河在群山原野之中盘桓迂回、蜿蜒萦绕的样子看作一条绿莹莹的藤蔓的话,那么,那些静默于悬崖之下的一个个深潭,就是挂在藤蔓上的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水珠。作为水珠,它们是相同的。
  在洛南境内129公里的行程里,洛河从柏峪寺到灵口,因为有更多的涓涓细流和大小河流的汇入,水流增大,而河谷的宽窄状况变得更为复杂,河湾众多,水面宽阔,且悬崖处处,而几乎每一座悬崖之下都会有一个碧绿的深潭。夏天的时候,这样的深潭是洛河边人游泳避暑的天堂。洛河边的人把游泳叫作“洗身子”。
  洗身子的前提是河水要好。河水好的标准是清澈,能看到太阳一直照到底。还有一个标准就是,洛河不仅是洛河边人的天堂,也是鱼虾飞鸟的天堂。
  如果足够细心,你会发现,不仅在洛河支流石坡河、麻坪河上有大群大群的苍鹭、鹤类,而且近年来,在洛河上,尤其是从柏峪寺到灵口的洛河上也有了,甚至出现了白天鹅、灰鹤。
  洛南县摄影家协会主席田波先生在他的公众号上说:“洛南夏无酷暑,冬无严寒,是众多候鸟越冬栖息和春夏繁殖的理想场所。”“2019年冬天,首次发现有白天鹅和灰鹤来洛河湿地越冬,根据初步观测,在洛南越冬和越夏繁殖的各种候鸟大概有20多种,主要分布于洛河流域,数量达数万只以上。”“国家一类保护鸟类黑鹳也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素有‘水中大熊猫’之称的中华秋沙鸭也有发现。”
  田波先生在洛河上拍摄了大量的鸟类照片,这些优雅的生灵或者静静地站立于洛河岸边的山崖峭壁上,或者漫步于洛河流水之上,或者翩飞于河滩上空,它们的存在给洛河平添了几分安详,几分优雅,几分灵秀,还有几分神秘——它们因何而来?
  准确地说,它们不是到来而是归来。它们曾经也像现在这样在洛河上漫步或飞翔,但是后来它们走了,人们看不到它们的影子,在几十年的时光里它们更像一个传说。现在,这个传说归来了。归来的原因很简单:洛河水真是好了。
  的确,除了雨季,现在的洛河什么时候都是清澈见底的,是安详平静的。
  如果把时光推向我悠远的童年,洛河更是清得不讲道理,因为洛河上不仅有鹭和鹤,还有洁白的天鹅。它们曾经落在我家门前的牛鼻子窟窿下的深潭里,像几片白云在碧绿的水面浮动。记得母亲不叫这些生灵为天鹅,而叫它们“羊”,因为它们的羽毛白得像羊,体格大得也像羊。
  在我的记忆里,曾经有这样一只“羊”在深潭里静卧,然后响起了枪声。我没有看到枪,但是我知道那是枪声,在宁静的洛河上,没有比枪声更凌厉更巨大的声音了。好在,枪声响过,白天鹅腾空而起,惊慌逃走,想必开枪人的枪法太差。从此,便再也没有看到过这样洁白的“羊”。
  现在,它们回来了。
  现在,夏天的洛河岸边岩石上还缺少一样东西:龟。对,它们曾经也生活在河边的石头或者岩石上。
  你知道老龟晒盖吗?就是龟们在夏天里晒太阳。这是我童年最清晰的记忆。
  夏天里人们都要躲在树荫下、钻进洛河里躲避酷暑,但这些笨拙的家伙却发什么神经,要费好大工夫偷偷地爬上岸边的石头或岩石,在最为炎热的正午,让毒辣的太阳来晒它们。
  龟身体的颜色和岸边岩石的颜色很接近,它们上岸晒盖就利用了这一点。所以,从洛河岸边走过去,你看不到它们,只听到受惊的龟们扑通扑通跳河的声音。你想知道河里的龟有多少,就去听那些扑通扑通的声音;这些声音连绵不绝,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们有多少。
  天鹅、苍鹭和鹤以及龟在洛河上彻底消失,大约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九十年代。
  消失的原因很简单,洛河的水不好了。清澈的、绿莹莹的水有时变成暗褐色,有时又变成灰黑色,水面飘着白花花的模样丑陋的白沫,还弥漫着刺鼻的臭味。
  二十世纪80年代,洛南县城的人们每天都要容忍两种气味的纠缠:一种是县城东石嘴下面的纸厂排出的臭气,不仅仅是臭,是语言无法描述的刺鼻刺肺、令人头晕、感觉要窒息的恶臭;另一种,是和纸厂相距不远的酒厂喷出的酒糟味,虽然没有纸厂刺鼻的恶臭,但是酒糟子浓烈的曲味酒味,还是让人无所适从。
  纸厂除了排出恶臭的气味外,还要排出同样恶臭的深棕色的污水,这些污水被直接排放到县河里,与城市污水一起涌入洛河。洛河的暗褐色以及刺鼻的臭味,就来自于纸厂的污水;而灰黑色来自洛河边深山里的各种矿区以及城市污水。
  生灵们的消失,除了污染,还有人们在洛河湿地乱采乱挖所造成的生态破坏。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以洛河为家园的飞禽走兽的劫难,也是洛河的劫难。
  这样的劫难随着纸厂酒厂的倒闭而渐渐结束。多年以前,在县河与洛河交汇处建起了污水处理厂,县城的污水不再直接排放到洛河。劫难的结束,还有一个原因,如田波先生所说:“近年来实施的秦岭生态保护,使得洛河湿地环境进一步改善。”
  这个夏天,走在洛河上,看着静静的流水如玉般流走,看着细沙与绿草相间的河滩、岸边葱绿的大树、被大树笼罩着的安详的村落、在洛河里洗身子的人们,再被洛河上优雅地飞翔或者漫步的鹭与鹤陪伴着,你才真正体验到什么是洛河上最好的光阴,什么是洛河上最美的风景。
  清清洛水,原来如此重要。
  陈保子和他的静板书
  2020年6月一个宁静的下午,我在灵口找到76岁的陈保子,请他给我讲静板书,老陈喜出望外。作为洛南远近有名的静板书艺人,好多天老陈都没有摸他心爱的三弦了,他一挥手说:“走,去老屋。”
  老陈的老屋在灵口镇曹窑村桃地组一条叫水蒿阴的山谷里。他轻轻地从墙上取下陪伴了他50多年的三弦,然后坐在门口轻车熟路地弹起来。
  水蒿阴是一条窄窄的小山谷,两边绿莹莹的山坡托着蓝得透明的天空,地里的庄稼长得绿油油的。山里的夏天格外凉爽,风从山谷里轻轻吹过来,是他享受了50多年夏天的味道。在宁静和凉爽里,三弦质朴而原始的旋律轻轻飘着,伴着树林里的鸟鸣。
  2017年,老陈被精准识别为贫困户,随后在灵口街上购置了110平方米的安置房。现在小儿媳带着两个孩子在灵口镇上学住在里面,他和老伴一直住在老屋子里。按照政策,老屋子必须拆除,他和老伴被临时安置在原上寺店乡政府办公楼三楼的一套办公房里。
  “静板书是咱洛南的宝贝啊。”老陈抱着三弦说。
  作为商洛唯一属于黄河流域的县份,洛南处于关中与陕南的交汇之地,除了静板书一枝独放,几乎没有富有强烈地域色彩的民间说唱艺术。静板书在洛南西路北路都有,东路的灵口镇是静板书“窝子”,自古以来从事静板书表演的艺人众多,陈保子是其中之一。
  静板书属于洛南土生土长的民间曲种,清朝道光年间(1821年)已在洛南极为盛行,而更久远的历史渊源无从考证。2011年,洛南静板书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我问老陈:“静板书何以在洛南盛行?”他一笑:“百姓要热闹,艺人要吃饭。”
  从地域上来看,洛南虽自古环境封闭,交通不便,但是民间的娱乐不可或缺,静板书应运而生;静板书又是民间艺人谋生的手段。从地域文化上来看,静板书是两种文化的产物。洛南地处秦楚文化的夹缝地带,在地域和文化的交互挤压中,催生出洛南独有的静板书,静板书的音乐因此既带有关中戏曲的粗犷厚朴,又兼具花鼓、道情的温婉。从民情上来看,洛南人憨厚拙朴,不事张扬,所以民间的娱乐方式同样简单粗朴、原始厚拙,静板书就是这样,厚拙、沉静、粗朴。
  老陈说,过去的静板书,一张桌子就是一台戏。
  的确,这是现在很难看到的一道原始的风景:农家院落、树荫底下、麦场里甚或田间地头,摆一张桌子,艺人在桌前稳稳坐下,一个人便是一台戏,而周围是密密匝匝的观众。
  很少有像静板书这样简单的民间说唱艺术。一张桌子两侧各竖一根木杆,上面绷起绳子,绳子上吊上大锣,桌上还用麻绳固定小铜镲。桌腿上捆着梆子,伸出一条腿用脚来踩;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挷有蚂蚱板。艺人嘴里说唱念打,两只手弹着三弦、敲着锣镲,两只脚在下面分别踩梆子、抖蚂蚱板来伴奏,心、口、手、足并用,说唱、对白集于一身,协调呼应,浑然一体,一个人便完成了一台戏的所有程式。这样的演出不受场地环境以及人员的限制,最适合在乡村民间表演;而一个人表演,又为静板书提供了极为自由的表达空间。
  老陈说,静板书重在“静”和“板”上。因为表演者只是一人,场面小而简单,不喧嚣不繁复,艺人的说唱道白又文雅安静,给人以静的感觉;艺人以弦乐弹拨、打击乐伴奏,快慢轻重以板为主,板眼分明,又给人以“板”的节奏感。“静板书”大约就是从这里叫出来的。
  近年来,在洛南的舞台上静板书有了新的发展,除了传统的一人说唱道白、操持乐器演奏外,还加进更多的表演者,板胡、二胡、唢呐、锣鼓等乐器一齐上,阵容场面更大。老陈说,这样虽然失去了传统静板书“静”的特点,但是却增添了气氛,扩大了场面,算是一种创新吧。
  静板书在书目上按照其长短体量,一般分为小书帽、章回中篇、大本书目3种。这些唱本书目老陈背得瓜烂熟。小书帽,即短篇说唱,以幽默诙谐、通俗易懂的说唱语言表演,以农家家常事、劝善行孝、民间传说、笑话逸事等为内容,短小精悍,生动传神,如《姐妹仨人夸女婿》《四大京》等。章回中篇,即介于短篇小书帽和长篇大本之间的书本,能够展开情节,故事生动,人物丰满,如《包公审土地》《董翠英骂朝》《华容挡曹》等。大本书目为静板书中篇幅最长的,有曲折完整的故事情节、生动传神的细节以及更为鲜活的人物形象,如《包公案》《隋唐演义》《三国志》等,当然表演时间会更长。
  老陈20多岁时才开始学静板书。他原本是赤脚医生,在村里看病,后来要照料舅舅,就搬到这里,当过生产队队长、大队会计。老陈记性特别好,老艺人表演静板书时,他在旁边听,一下子就记住了。不仅如此,他还抄写静板书的唱本,整整抄了厚厚8本。不但记了大量唱本,他还跟着周围的老艺人们学弹三弦,尤其是跟着灵口有名的静板书艺人席英贤、李志清等学了不少。他的一个亲戚也是静板书艺人,这个亲戚去灵宝市演出时把他拽上,他不会踩脚踏板,亲戚说:“赶紧学嘛!”静板书说唱敲打的功夫就这样被逼着学到手了。
  从20多岁操持静板书到现在已经50多年,也就是说,在这50多年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静板书。
  老陈说,那时候农村里红白之事、过年庙会等等都要请静板书来助兴,一年演出100多场。最初演出一场挣两块钱,后来涨到5块钱,再后来10块、20块,到现在每场演出每人150元。
  那时候他们的演出,除了灵口、三要、石坡以及洛南境内外,还经常到与洛南接壤的河南灵宝、卢氏甚至山西去演出。
  10年前,静板书成了国家级非遗项目后,县上成立了静板书管委会,国家每年还有资金扶持,老陈没想到静板书一下子在城里火起来。县城里搞晚会什么的都少不了静板书,舞台上、电视荧屏上都能看到静板书,当然也能看到老陈。老陈随演出团队先后在上海世博会、西安世园会演出。2013年受邀赴台湾演出时,老陈很遗憾没能去,因为剧组觉得他年纪太大,坐飞机不方便。那次在台湾,剧组荣获“促进海峡两岸文化经贸交流贡献奖”。2014年11月,老陈去北京参加全国“中华颂”第五届全国小戏小品曲艺大赛,还到天津参加曲艺大赛。2018年10月,洛南静板书应邀到南京演出,老陈去了。《南京日报》对这次演出的报道中说:“充满陕西地方特色的洛南静板书表演也来到现场。2011年洛南静板书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次表演除了让南京游客感受丰收的喜悦外,也体验了不同地域的文化特色。”
  让老陈郁闷的是,经常起早贪黑地演出,却无法靠静板书养家糊口,弄了50年静板书竟然还是个贫困户。
  “年轻人都跑去看电影电视、上网、玩手机了,静板书这土里吧唧的东西,越来越没人喜欢。”老陈叹息道。老陈很害怕有一天静板书没人看而被遗忘。他说:“静板书土归土,可总是独一无二的。”
  老陈是静板书省级传承人,他觉得自己的责任很大,一定要把静板书传承下去。为此,几十年来老陈苦苦找寻学静板书的徒弟。他教过的徒弟倒是不少,但是愿意学并能够坚持下来的却不多。有几个徒弟如任银锋、余会川、戴康生等都学得不错,他最得意的弟子是和他住得不远的任银锋。老陈说:“银锋是最能够接我班的徒弟,但是今年也40多岁了。”
  让老陈颇感欣慰的是今年5月份,县剧团团长、静板书管委会主任牛新宏为老陈搞了一个收徒弟的仪式,剧团里六七个年轻的演员拜他为师。
  76岁的老陈视力听力不是很好,但是拿起静板书家伙却是轻车熟路,戏本子装在肚子里,张嘴就来;拿起三弦、踩起踏板,和年轻时一样心手相应、挥洒自如。
  50多年来,陈保子就是这样呵护着静板书,与静板书相依相伴。他把静板书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给了无数观众,把静板书一路传承下来,而他也在静板书中得到了属于他的快乐和人生的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