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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2年01月1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翻过山梁的时间
郭建贤
文章字数:1659

  我又一次站在庙沟的山梁上,山梁上是一块开阔的平地。山梁上路边的两棵大松树还站在那儿,我仿佛看见我们村里的人走过这两棵大松树,然后下山,在松树林张合的山路上时隐时现,到达山下的另一个村庄。我好像看到山下松树林密合的路上出现了另一个村庄的人,松树吞没他又吐出他,最后他出现在我面前的两棵大松树下。
  于是,山路上的时光瞬间复活。
  山路是属于爱情的。我十二岁那年,大姐结婚,姐夫是山梁下另一个村子的人。迎亲的队伍从我们家门口出发,然后上了庙沟,由庙沟进沟三百多米,然后上山梁,到达我现在站立的两棵大松树前,再下山。我记得山下村子里的人看见了迎亲队伍,然后姐夫家的两声迎亲礼炮炸响了山野。
  大姐结婚时,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给她背着枕头和小木匣子。枕头里是娘装的小麦,小木匣子里是娘装的红枣。当下山的迎亲队伍走到坡上的一个大弯道时,我突然笑了。我想起父亲说当年向我外婆家提亲时,他用背篓背着电壶和其他东西,在下大弯道时脚下一打滑,差点把电壶从背篓里摔出来。大姐嫁的村子也是我外婆的村子。
  其实,我们村的许多女子都嫁给了庙沟山梁下的这个叫龙山的村子,我们村的许多媳妇也来自龙山。所以从龙山到我们郭村,连接两个村子的这段大约五里的山路,这段在松树林和杂木林中蛇一样绕行,上上下下的山路,是爱情之路。每到大年初二,拜丈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山路上,这队伍在山梁上相遇,队伍里的人们互相说笑后,又沿山路到龙山或我们村。
  从我们村到龙山的这段山路,也奔赴着汗水和辛苦。
  每到赶集日,龙山村里的男人扛着一两根丈五长的松木椽,女人们拿着编织的草帽,他们天麻麻亮时从家里出发,然后上坡,来到庙沟的山梁上,又沿庙沟的山梁下到我们村子,从我们村子走二十多里路,再翻两座山,到一个叫岭槽的地方赶集。每到赶集日,娘都打发我和弟弟站在家门口,看我的几个舅舅是不是赶集去了。如果去了,下午四五点后,娘又让我们站在家门口的路上,把舅舅拉回家吃饭。赶集的日子,我们村的路上集中了许多娃娃,他们站在家门前的路上,负责喊赶集的亲戚来家吃饭,然后在黄昏,恋恋不舍地送走亲戚。
  赶集是乡下人一生中必做的事情,除非一个人老得走不动了,他走不出家门了。现在我站在山梁上时,想到山里人只要活着,都要无数次地出现在山梁上,在山路上,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新鲜的,都是生命活力的象征。
  从我们村到龙山的这段山路,也是我们的快乐之路。
  那时,听说龙山放电影,娃娃们跟着大人,上庙沟、上山下山,黄昏时到龙山村。我一到外婆家,外婆就给我擀燕麦面让我吃。看完电影后,我们跟着村里的大人从龙山上山,大人们打着火把,在山路上摇晃着一路星光。有时我们到山顶的两棵松树前时,月亮出现了,水汪汪的月光浸透着松树林的枝梢。我们踏着的路也是明亮的月光之路。
  站在庙沟的山梁上,我好像又听到大姐喊我的声音。那年我在县中学上学,我走六十多里山路步行回家时,要经过山下的龙山村。大姐在家门前看见我走在村路上,她喊我,我急着赶路,后来我上了山梁,我还听见她喊我的声音。山路上似乎还有我父母的脚步声,我还记得和母亲一块走在山梁上,我把一颗石子踢到小路下的树林里,惊得一只野鸡叫着飞了起来。那时的母亲不到四十岁,现在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她再也没力气上山梁了。
  山梁上的一草一木都年轻着,山下的龙山村和我们村还是过去的模样,龙山村一律是靠着山根和山低凹处的石板房,我们郭村是靠着山低凹处的土瓦房。两个村子的交往还是靠我面前的山路。山路上行走的是谁家老了人的消息,谁家儿子娶亲女子出嫁的消息。
  外边世界的时间很快,我们这两个村子的时间很慢,时间在山路上朴素地行走着,就像树的碧绿,很慢很纯净,反而给人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人肩膀上扛着玉米种、麦种上了山梁,然后分别到两个村子里落地生根。粮食种子上了山梁,青壮年、老年也上了山梁,只要人能动,都要在山路上行走,山路和山梁超度着生命。我这样想时,风吹着山梁上的时间,时间在原地,溪水一样流动。时间在原地,松树一样高大、粗壮茂盛。时间在原地,从山梁下爬上来,到了两棵大松树那儿,歇歇脚,然后继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