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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2年11月08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风的四季
邹小芳
文章字数:1451
  大抵是有了四季的风,我才深深地爱恋着我的沟。
  真的,风一落到沟里,就生出双脚来,它带着我在沟里四处游荡,给我荒寒而岑寂的童年,注入了色彩和快乐,我也心甘情愿调动我所有的心思,和风做最亲密的接触。
  沟里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东风不知要在沟底沟垴跑多少趟,山桃花才慢腾腾地跃上枝头,白中含粉,露出几分羞涩。山的肌肤揭下枯草落叶的面膜,显得水润而光滑。植物的藤蔓上这儿闪出一星点青黄,那儿闪出一星点曙红,让禁锢了一冬的山坡顿时有了生命的气息。走,让风带我们去旷野,脚下是泥土松动的柔软,头顶是杨絮纷飞的轻盈,耳边是溪水潺潺的清越。耕牛在我们身后翻起了一排排漆黑的土壤,我们全然不顾大人的呵斥,举着一个三角形骨架蒙着一片塑料纸的风筝,在松软的土地里上蹿下跳。风最是善解人意,它会把天空擦拭得一尘不染,让我们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肆意放飞。
  夏天,风是最有个性的,它张扬又不失万种风情。夏风徐徐,蝉鸣声声,荷香悠悠,草木苍苍。沟里的麦熟时节,农人头顶骄阳,脚踩蒸笼,在地里挥汗如雨。风过处,麦浪翻涌,麦秆扭动着撩人的腰肢,饱满的麦穗露出成熟的风韵,散发醉人的麦香,庄稼汉一把拥她入怀,乐不可支,他的女人白着眼,醋意大发。风就使劲吹,吹走了麦田里的躁动,吹来了清凉。我们提着竹笼在收割后的麦茬地里捡拾麦穗,一只孤独行走的螳螂会引起我们长久地注视,两只打斗的蚂蚱会让我们兴奋不已。有时,我们会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地溜到树荫下打个盹,讨厌的知了歇斯底里,总是会惊扰童年的美梦。夏风向晚,院子里的竹席上,白天晾晒过的粮食还滞留太阳的余热,我们把自己整个儿放进去,安妥在一张温床上,感受着风的肌肤里流淌着柔和的水,在上升的星辰里仰望星辰,心也慢慢沉静下来。
  当蛙声渐行渐远,蝉鸣无影无踪时,沟里的秋天就来了。山色开始斑斓,秋风里绸缎一样的柔美,阳光下珠宝一样的炫目。我们追着风来到田野里,迫不及待地脱掉玉米棒子的衣裳,让它炫耀地露出黄灿灿的身体。黄豆龇着牙,在风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生命炸裂声。秋波摇晃着红得耀眼的高粱,让它的头一低再低,展示秋该有的沉稳和内涵。果园里的果实急切地摇着铃铛,菜地里的南瓜纷纷地滚进农家的院落。天空高邈,雁群南飞,给人无尽的遐思。是的,没有任何一个季节,能美过沟里的秋天。风就更加率性,领着我们穿梭在田野山川间,果园花丛中,河流沟渠旁,把一切自由、坦诚交给大自然。
  冬天来临,风就不那么招人待见,总是咄咄逼人,带着野性,它一刮起来就没完没了。我们跟着它跑,它就用锋利的刀子往我们脸上削,我们只得躲进麦草垛,偷偷听风从沟的深处传来的呜咽声。树上的叶子被舔光了,树干像骨头架子一样丑陋而恐怖。小草在风里瑟瑟发抖,河水在风的威力下也挪不开欢快的步子,守望田野的稻草人不知去向,就连那些抱团取暖的玉米秆也被风削得七零八落。好在大风过后,一定会有一场雪的惠顾,这时适合一个人踏雪而行,在万籁俱寂中,眼前就是一幅水墨画,抑或是一首诗、一阕词。夜深了,火塘里的柴火正旺,吊壶里的水已煮沸,猫咪在火塘边打着呼噜,热炕上传来老人的梦呓。这时的风,轻轻地拍打虚掩的柴门,像一位远道来访的客人,我们一边幻想着主人出门相迎的场景,一边幻想着下一个春天的来临。
  一年又一年,风吹过沟里的四季,在四季里完成对一个村庄的深情叙述。它是村庄的一部分,和村庄所有美好的事物发生着关联,也和我的生命发生着关联。
  世界在变,城市在变,乡村在变……只有经年的风,还不厌其烦地叙说着光阴的故事。
  如果能够,我愿意在沟里,继续做那个永远长不大、追着风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