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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3年02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洛河上的时空
刘剑锋
文章字数:2637
  像往年的正月十五一样,这一天一定要回老家给父母亲送灯的。不知道在渐渐苍茫的夜色里越来越亮的灯笼,能否照亮父亲母亲曾经昏暗的日子,我只知道这灯笼年年都必须要亮起来,穿越时空。2023年这个早春,站在父母亲的墓前东望,一根根混凝土桥墩正在洛河河床上拔地而起。不久之后,一条高速公路将经这里蜿蜒西东,车水马龙的喧闹会让洛河上宁静得几乎凝固的日子一去不返。
  我曾经打过车上的里程表,从县城到老家张河村的公路里程是24公里。这基本上符合母亲曾说过的50多里的距离。如果这条洛卢高速建成,开车时间将在10分钟以内。如果站在时间的原点,这一定是一场梦,遥不可及。
  父亲没有买自行车的时候,一直像中学时代的我一样,用双脚来来回回地走这条50多里的路,翻几座山,穿几道梁,还要至少过3趟洛河。买了自行车后,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来来往往,也得多半天。而过洛河的时候,父亲都要把自行车扛起来,他不能让自行车沾水而生锈。即便如此,自行车也不会原谅这条路的粗糙和野性——几乎没有平整可言,让它饱受折磨。
  老家背后高高的山梁上有一条连接柏峪寺和县城的简易公路。说简易,其实就是比村里坑坑洼洼的路稍宽一点的那种土石路。其实这条路实在委屈了“公路”的称谓——一年里几乎没有汽车往来,连冒黑烟的拖拉机都很少有。
  记得上小学时,有一年终于驶来一辆绿皮解放牌卡车。不仅附近村民,就连我们的老师也都陷入疯狂,与学生一起像漫山的乱蜂呼啸着朝公路边涌去,挤在窄巴巴的公路两边,犹如今天的粉丝迎接他们的偶像,毫无底线地嘶吼狂叫。汽车的声音比我们听到的所有歌儿都好听,汽油燃烧的味道叫我们欲罢不能,而汽车轮胎在土块石头上碾过那种柔软的状态,更叫我们发疯,以至于我的一个同学甚至要把脚丫子伸到轮胎底下去,结果可想而知,被司机用最具杀伤力的乡村语言破口大骂。我们的老师当然不愿意他的学生被骂得猪狗不如,他说,当了司机脾气咋就大了。我后来想,不是司机脾气大,而是这种狼不吃鬼不理的公路把他逼疯了。汽车摇摇晃晃地远去,把一团无尽的留恋与怅惘甩给我们:它还会再来吗?
  父亲对我们看汽车的疯狂之举一笑了之。他单位里到处都是汽车,他知道,他可以不稀罕,但不能阻止我们稀罕。
  公路在高高的山梁上,老家洛河边则是鞋带宽的羊肠小道。路的一头是他的工作单位,另一头是昏天黑地的农家日子。父亲骑着他的自行车一年四季在这两点一线间颠簸往来。周末时他必须回来,用铁锹、锄头把洛河边的一绺绺田地挖开来,把庄稼粒儿种下去,夏秋季里再收回来,还要垒猪圈挖牛粪,吆鸡打狗,挑水砍柴——他必须要为这6口之家的艰难日子而消耗掉他的所有。假如时空倒错,也没有人在周末的时候请他吃饭喝酒,上歌厅唱歌去影城看电影,或者去野外烧烤,开着车子游逛。他的生活被钉在原地,地老天荒。所以,他只能在46岁时就一句话也不说离开人世,把被日子榨干了的干巴身子交给一抔黄土。
  对父亲来说这条鞋带宽的路同样显得过于漫长。假如父亲在不久将建成的高速上只用10分钟回家,他一定会万分欣喜,因为他可以有更多时间挥汗如雨。
  我曾经有一个比洛河边的天还要大的梦想: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父亲骑他的,我骑我的。那不仅仅是因为出行的方便,更在于满足我在穷困日子里的孱弱的虚荣。
  在洛南中学上学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能够骑上父亲的自行车。但是父亲显然比我更需要自行车。因此,每一周我都得在恐惧中来往于这条漫漫长路:翻几座大山,穿几道山梁,过几趟洛河。上学时得背上一口袋馍、苞谷糁子,一瓶腌好的萝卜丝儿或者酸菜,这是我在学校里一周的伙食。路途遥远又要重负,拥有一辆自行车是多么重要。但是,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而且已经被父亲骑得破旧不堪。
  当我把这样的梦想告诉父亲的时候,他说,会的,说不定你还会有上自己的汽车呢。那时我不认为父亲是认真的。我把它当作是父亲对我不着天不着地的荒唐幻想的嘲讽——一个拥有着总是为柴米油盐而发愁的日子的孩子,一个为一辆卡车的偶然经过而发疯的孩子,能开上属于自己的汽车,除非猪飞到天上和鸟儿恋爱。
  2011年春天,当我买到属于我自己的小轿车时,想起父亲曾经说的话,时空似乎被打乱——到死都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父亲,是如何遥望到今天的日子的?想了许久才突然明白,父亲是绝顶聪明的:你可以看不到,但是不可以不去向往。
  上大学时,沿洛河的新公路开始修建。暑假里回老家,还得像以往一样用双脚来走。走到距老家几里地的河湾,是一座陡峭险峻又神秘的山崖。洛河边人说悬崖上一个个黑乎乎的石洞里住着妖魔鬼怪,悬崖上面密密的树林里有吃人不眨眼的狼虫恶兽。现在,这座令人生畏的悬崖正在被炸开,一条我们现在走着的公路已现雏形。我很兴奋,有了这条公路,曾经翻山越岭的恐惧将成为记忆。
  当我走在悬崖下被炸开来的乱石堆里时,一大团恶兽般的野蜂——我们洛河边称作“葫芦包”的巨蜂突然呼啸而至,感觉有千百根利刺要把我的脑袋和身体穿透,疼痛的感觉近乎于绝望。我知道此刻能够救命的只能是洛河。我跳下高高的路基一头扎进深潭,让一泓清水堵住野蜂的疯狂。待我把脑袋伸出水面,那些野蜂还在悬崖上“嗡嗡”,似乎在说,这是我的地盘,你要来,好吧,蜇死你!我忍着剧痛对它们说:“等着瞧,到时候都是汽车,看你蛰谁啊?”
  几年后,那群野蜂不见了踪迹,而这条路则铺上了沥青,平坦如砥。
  悬崖和野蜂并没有能够阻止一条路对于时空的穿越。
  工作的第二年,在国防704厂工作的二叔,给我搞到一张自行车购置票,我终于买到属于我自己的自行车。父亲看着我亮铮铮的车子,说,还是笨了点,将来一定会有轻便一点的自行车……
  说这句话的第二年那个寒冷的冬天,父亲一声不吭匆匆离去。几年之后,我买到了一辆父亲说过的更轻便的自行车。父亲虽没看到,但我拥有了。
  2023年的这个早春,看着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我突然想起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一根根巨大桥墩顶着遮天蔽日的桥面,横在老屋的上面。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梦告诉别人,因为我只把它看作是梦,犹如那个自行车梦一样荒诞。但是现在,这样的桥墩和桥面将横亘于老家的上空。
  这不是时空倒错。不是。这是洛河上的时空,是人世间的时空。它,总是在前面。
  不管日子是肥是瘦,是艰难是容易,都总是朝前走着的。今天路很窄,有一天一定会变宽;今天这路没有人修,有一天一定会有人修。这样的道理父亲最懂。所以,我终于知道父亲当年是认真的。他知道只有不懂时间的人,没有不懂人的时间。你可以站在原地,可以悖逆着时间走,却无法阻止时间。时间不会等,连嘲笑都没有。
  正月十五的灯笼不知道是否能照亮父亲母亲曾经昏暗的日子,但我知道,这灯笼一定会照亮所有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