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去，我便踏着微凉的晨光，走在滨河公园的步道上。滨河水静静地流淌，裹挟着秦岭南坡特有的清润。微风拂过脸颊，带着远山草木的淡香，还带着一丝未消的料峭。
　　我每日晨练必经此处，河岸的柳丝已泛出浅黄色，迎春花开得热闹，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目光所及之处，路边那几株老梅树，牵住了我的脚步。孟春之末，繁花次第登场，梅花早已过了盛花期。我站在梅树前，心头微微一沉：树下落英铺地，粉白、淡红的花瓣被晨露打湿，贴在青灰色的地面上，洒落在嫩嫩的草芽间。有的则顺着河岸的微风，轻轻飘向了滨河的水面，随波轻轻流向远方，像一场悄然落幕的花事，零落得让人心疼。
　　抬眼望去，梅树枝头并非空寂，还疏疏落落挂着几朵残梅，不似盛花期那般簇拥热闹，三五朵点缀在瘦硬的枝丫上，在晨风中微微颤动。花瓣边缘已微微卷翘，少了初开时的饱满与鲜活，却依旧守着那份清雅的色泽，不曾褪去半分风骨。最高处的那一朵，孤单地傲立着，风来便轻轻颤动，风停便傲然挺立，没有半分颓唐。
　　我每日从梅树下走过，看着它走过了一年四季。盛夏时节，它绿叶繁茂，层层叠叠遮住烈日，在滨河公园的喧闹里，安安静静地变成了一抹浓绿，我从树下匆匆而过，只当它是寻常的树木，未曾多加留意。入秋，它的叶子一片片从容飘落，像是与时光作了一场温柔的告别，枝丫渐渐疏朗，露出了苍劲的枝条，在秦岭南坡的秋光里，愈发显得清瘦与挺拔。
　　深冬最冷的时候，滨河两岸寒风刺骨，我穿着厚厚的棉衣晨练，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那时的梅树，无花无叶，看似孤寂，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我曾以为它会在寒冬里沉寂，却不知，生命的力量早已在枝节间悄悄酝酿。不知是哪个清冷的早晨，我蓦然发现，枯枝上鼓起了小小的花苞，圆滚滚、嫩生生，藏在节疤处，不细看竟难以发觉，那是寒冬里最温柔的美景。
　　日子一天天过去，花苞慢慢饱满，从青褐泛出淡红，一场雪花飘过，忽然一夜绽放。满树花朵，像落在枝头的云霞，像停驻在此的粉蝶，香气漫遍河岸，不浓不烈，沁人心脾。那时的滨河公园，因这几树梅花平添了几分诗情画意。我每日至此，总要驻足片刻，看晨光透过花瓣，映出细细的脉纹，连脚步都忍不住放慢，沉醉在这独属于冬春之交的美景里。
　　经过几场春风，几番夜雨，满树繁花便落了大半。此刻，回望这满地飘零的残英，忽然懂了陆游《卜算子》里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深意。从前读来不甚理解，此刻亲眼所见这梅花的凋零飘落，才品味出其中的清寂与坦荡。昨日还满枝芳华，今日便零落尘埃，热闹的花事，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像极了时光里匆匆走过的岁月。
　　再看枝头的那几朵残梅，偏偏不肯就此落幕。我走近细看，花瓣上凝结着晨露，亮晶晶的，似泪珠，却无悲戚。它们就那样坦然地开着，迎着清晨的微风，向着微亮的天光，即便满树繁花尽落，它却依旧坚守着最后的一抹芬芳。
　　望着这些残梅，忽然心生感慨。从绿叶满枝到寒蕊初绽，从繁花满树到残英点点，这几株梅，走完了它一个完整的生命轮回。而我在晨练的时光里，看着四时花开花落，也同样走过了岁岁年年。那些年少的初心，曾经的执着，是否也如同这残梅一般，在岁月的风雨里渐渐消散？即便是人到暮年，繁华落尽，也应该如枝头的残梅，留一份倔强，守一份坚持，怀一份初心。
　　我俯身拾起一瓣残梅，放在掌心，它娇小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清浅、绵长，不曾因零落而消散。再抬头，那几朵残梅，还在晨光里，像几点不肯熄灭的星火，依旧闪亮在滨河岸边，跃动在秦岭南坡的春风里。
　　我忽然明白——原来生命从无真正的凋零。落英入土，是为滋养来年新芽；残梅挺立，是为守住最后的尊严。盛时尽情绽放，衰时从容坚守，这便是草木教给我们最朴素的人生道理。
　　春风微微吹来，带着一丝水汽，带着泥土的温润，也带着残梅淡淡的清香。我深吸一口气，将这缕清香藏进心底，留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