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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3年06月0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老屋那扇窗
程毅飞
文章字数:1374
  我打小喜欢窗,尤其喜欢老式的木格窗。那娇细的木格窗棂,蹲坐在土墙上,虽历经岁月的风雨,精细苗条的木条早已逝去了光华,但木质的柔软和质朴依然健在,细细纹理散发出的木香依然沁人心脾。朴素的窗棂,犹如朴实的农人,与厚重的木门、忠实的门槛、壮实的屋梁,一起庇佑着乡村人家的冷暖。清晨,暖暖的阳光绕过窗格,一层层铺进瓦屋,就有细小的灰尘,围着光线,一圈一圈跳着转着,像喜庆的音符在舞蹈、在召唤,把一家人的欢笑串起来,一直延伸到屋外和田野。
  老家是土屋,三间青砖灰瓦的房舍,搭配着古色古香的木格窗棂,土墙的厚重冷峻与窗棂的轻巧温暖相互映衬,彰显出古典的美和质朴的纯。木格窗棂,原汁原味,未经雕饰,不涂不染,保持着树木的本色。春天,和煦的风穿过窗棂,拂去土屋内沉睡了一冬的慵懒和散漫;夏天,多情的雨飘过窗棂,带走角角落落潜滋暗长的灰尘;秋天,枯黄的树叶钻过窗棂,传递出原野里赤橙黄绿的信息;冬天,纷飞的雪掠过窗棂,点亮炉火融融的绵长时光。窗前,留下过母亲多少个日夜缝缝补补的身影,也印刻下了我用功苦读的童年光阴。在乡村,小小木格窗,关照着一家老小的温暖,解读着气候变换的奥妙,传递着农谚俚语的浓情,充盈着乡村人家的长情。有了木格窗棂的陪伴,时光的脚步似乎也变得慢了,在这散漫的时光里,庄稼人的心也变得熨帖踏实了。
  犹记小时候,为看书方便,父亲在卧室的土墙上给我掏了一扇窗。那是由一块厚重的木板做成的接窗,没有窗框,也没有窗棂,更没有好看的窗格,只有一块沉实的窗扇。平时,窗扇关闭着,考虑到安全,里面用一根木杠横杠着。看书时,只需将那块木板用力向上推起,再用那木杠顶住,土墙上就敞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洞,光线通过那窗洞无遮无碍照进来,屋子刹那间就变得通明透亮了。
  为开这扇窗,父亲可没少费心思。家里没有尺子,他就从母亲的针线筐里找来一根绳子,反复丈量开窗的大小高低。窗子的方位确定后,他又扛了䦆头在土墙上掏挖起来。土墙厚硬,父亲每挖一下,䦆头就往他怀里弹一次,发出“嘭嘭”的撞击声。见父亲汗流浃背的样子,我有点心疼,就劝父亲别挖了,父亲看我一眼问,你不想看书了?我说想看。父亲说,想看不挖咋办。说完,对我笑笑,又抡起䦆头狠挖起来。土墙终究抵挡不住父亲的耐力,在父亲的一次次强攻下,敞开了洞门。窗洞挖好,父亲借来泥刀泥抹,把窗洞四周修平抹光。看着阔大敞亮的窗洞,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父亲就说,看把你兴得那样,这只是个窗洞,窗扇还没影影呢。我一听顿时蔫了,父亲见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刮了我的鼻子说,哄你哩,你还当真了,窗扇我早几天就做好了。说着,就让我跟他到场院边的柴棚去抬。窗扇安上,窗子就大功告成了,屋后的那棵山楂树却没有了。我知道,它的后半生将以另一种方式存活着,只是,我再也吃不上那酸酸甜甜的山楂果了。
  有了父亲给我开的那扇窗,每逢暑假,和父亲一起从地里干活回家,吃罢午饭,趁父亲在炕上稍息之际,我便趴在窗下的缝纫机上看起书来。伴着父亲轻微的鼾声,我读完了《西游记》《悲惨世界》《红与黑》《老人与海》等名著,也借阅了一些文学期刊,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的是铁凝的《哦,香雪》和史铁生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等短篇佳作。
  父亲为我开挖的那扇窗,开启了我的阅读时光。那扇窗,虽然笨重质朴,却打开了我观察世事的眼睛。也就是从那时起,文学的种子就深深植根在了我的心里。
  感谢老屋的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