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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3年12月0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老 倔
侯占良
文章字数:1802
  “嗵!”三嫂的水果袋子撞了下病房门,似乎敲门的动作,下手重了点吧,一个桃子翻出袋子,惊恐地滚落门口。我稳了稳神,捡拾桃子的手顺势摁摁三嫂腰眼,我们阴沉的脸色转瞬勉强出些许平和。这是我们二次看望老倔。
  第一回是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那时年轻的老倔是个病秧子,动不动就住院。好在他吃公家饭,而且是个不显山露水的“好饭”——县合作社生猪收购站验猪员。如今的年轻人不晓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农民养猪不得自由宰杀,待猪膘肥肉壮须交国家,国家除付猪钱,还额外奖励粮食。乖乖,一头猪的奖励粮在饿死人的饥荒年,那可是能救一家人命的。特别是交售猪,检验猪的等级分量的关节渡口,可是堪比如今的找工作面试……
  话说到这份儿,一般人就知道老倔当年的能耐咧。比如我们村,大凡交售猪,必事先打听,是否老倔当值。情报整准确,交售前一大早,便把猪当“爷”一回——人平时舍不得吃的稠糊汤煮洋芋豁出往猪嘴里塞,把猪喂得滚瓜肚圆,轻手轻脚抬架子车上,然后交售收购站。若遇旁人验收,须得驱猪运动,拉屎撒尿净身了才上秤。遇老倔把关,乡里乡亲的,较不得真,睁眼闭眼地摆摆手也就过咧……
  如是,大家就欠下老倔(那时应该叫小倔)许多人情,老倔常住院,就常常有人送单方,送只鸡,送一筐大青菜或几颗鸡蛋什么的。那时的老倔就是个蹭怂,动辄撂一句:都少来,省得日后又给人下巴底下支砖头!总之,在职时的老倔可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退休了的老倔不知怎么就变得人见人回怼,花见花撇嘴。比如这回来医院的路上,我们就五次三番地打退堂鼓。
  最终,我们还是来看望被蜂蜇了住进医院的老倔。
  老倔退休后成了村子里有名的犟牛,一顶褪了色不白不黄的旧礼帽捂头,一副阴阳先生常戴的自称价值过万的老式墨色石头眼镜挂鼻尖上,眼珠四季朝天,见人只哼鼻子,偶尔开口便与人抬杠:你能,你把弯犁能拽展,烧红的铁锨你敢舔云云。
  与上班时不同,退休了的老倔旧疾痊愈,腿脚比我们这些土坷垃里刨食的农村老汉老太还要麻利。
  ……
  老倔蔫茄子样的苦瓜脸肿成发面馒头,鼓环样的眼窝全被肥胖了的眼皮子挤压。他挣扎着点点头道:“没事,坐,喝水。”说着,伸进床头柜取杯子,却拎出一团臭袜子……
  老倔和我们同年,不同的是他拿退休金,城里有楼房,却要硬黏老庄子。黏就黏吧,却是处事太抠掐,比如红白喜事随礼金,满村通行一百元,偏他只上五十,还每每饭前口袋揣三个塑料袋子,散席带饭菜拎回,吃得常拉肚子。最可恨的是阎王不嫌鬼瘦——和我们这些农村老汉、老婆子争抢野枣儿。
  记得去年八月,一向不入眼的野枣,一夜之间土疙瘩变金豆豆子,我们几个村子里的留守老人结伙成群上坡采摘。老倔也摘枣儿,卖货时比我们多得多——原来,我们一颗一颗地摘,老倔使砍刀,果密的枣丛儿齐根砍,拉回屋里抡棍敲……
  一年一度枣儿红,今年价更硬,一斤上了十五元,我们天没明就往山上奔……
  远远地,马蜂坡上一丛丛半人高的枣刺儿抓人眼球,我们正朝硷边移动,槲树背后猛可闪出一人,手里舞动五、六尺长的锨把,把头捆绑明晃晃的砍刀,劫道的程咬金似的吱哇:“我弟承包山林,硷上的枣儿归我。”我回:“你喊枣儿应声就归你!”老倔不接话茬,换手锨把,耍花枪似的正逞能,锨把“哐啷”砸脚面上,疼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三嫂忍住笑温声道:“倔哥,枣树不是韭菜,割了立马儿能长旺盛……”老倔我行我素,刀口砍向指头粗的枣树。我急得喊:“刺架里有马蜂窝哩!”欲上前拦人。老倔扬扬刀刃,日头倒映的反光刺目耀眼,他低声嘟嘟囔囔:“没说几个蜂子,就是东北虎老子也不怕!”劝不住,我们折身硷下。
  一袋烟的工夫,“救命呀!救命呀——”的呼叫吓死人——老倔滚落硷下,头脸爬满马蜂,胳膊脱臼骨折,被我们送进医院。
  给老倔儿女打电话,没人接。救下这个最不想见的老东西,还得为他送饭,真是……
  许是受了我们的感化,病床上的老倔突然眼泪巴巴地露了实话——原来二婚的老婆沉迷赌博,借钱几十万,债主上了法庭,银行冻结老倔的退休金还债,每月只给两千元生活费,还得顾贴上大学的孙子……
  “那也不能杀鸡取卵,只顾自己呀!”三嫂训斥。“不咧,不咧!心不正,蜂不容。”老倔第一次在三嫂面前服了软……
  走出医院门,我心里猫抓似的不好受,便忍不住嘟囔了句:“原以为拿退休金的人过的都是油搓面的好日子,没想到……”嘴硬心软的三嫂替老倔打圆场:“人这一辈子说不清,没权没钱了,也没病了……过两天拾桃核、捋菊花、捡柏树籽什么的也叫上老倔,秦岭南坡的中药材多得像蚂蚁,只要脚儿勤,张嘴的麻雀肯定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