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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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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往事
高千禧
文章字数:1257
  元旦是一场冬日里温暖的梦。不是年三十那天的红,是清晨灶台上的白雾,是门边经霜的冬青叶,青得发黑,却有淡淡的蜡质暖光在里头。
  小时候最大的盼头就是元旦那天吃一碗馄饨,这个盼头从刚进12月就扎根了。前一夜祖母就揉好了面团,面团躺在青花瓷盆中,盖上一块湿淋淋的笼布,仿佛在安睡。馅料也提前准备好:新割的猪肉剁碎成蓉,加上脆生生的荠菜末,再滴几滴自家磨的小磨香油。那股清香的气息穿过厨房门帘的缝隙钻进屋内,在干冷的空气中混在一起,给整个房间都带上了几分温热。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我就醒了。睁眼后看到的是纸窗外的一片深沉的青灰色。过了一会儿,灶间就有了动静,是瓷盆碰到了案板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就听到了很有韵味的擀面声,“咕噜——咕噜”,不急不慢,宛如冬夜里平稳的心跳。听到这样的声音,心里就踏实了,漫长的冬季也因此有了节奏感。
  天光微明的时候,堂屋里的八仙桌上,青花大碗已经排成了阵势。每只碗底卧着一撮嫩黄的蛋皮丝、几粒嫣红的虾米、一勺晶亮的猪油。滚汤一冲,香气“轰”地一下全醒了,腾腾地扑上人脸。馄饨在汤里载沉载浮,半透明的皮子透出里头青碧的馅,一只只像鼓着白肚皮的小银鱼。祖母是不许我们立刻动筷的。她总要先用小碗盛出几只,端到天井里,朝东方初现的鱼肚白,低声祷祝几句。风将她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那缕缕热气却笔直地向上,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那时候不懂,如今想来,那大约是把对日子的最素朴的念想,都托付给这新岁的第一缕清风了。
  一年元旦,下起了细雪。雪花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春蚕吃桑叶时的声响。我们在屋里吃馄饨的时候,祖父就穿上了蓑衣,执意要去后院看他的几株蜡梅。雪光里,天空不是很黑。老梅枝头积了薄雪,但是黄花更加精神,一朵朵像从树干里挤出来的小太阳,香气经过雪的过滤后更加清冽,直钻进人的心窝里。祖父站在树下看了很久,蓑衣上渐渐也落满了雪。他忽然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说:“你闻到这味道了吗?这是可以填饱肚子的。”当时我只觉得奇怪,香气怎么能让人吃饱呢?很多年后,在异乡的一个忙忙碌碌、冷清的元旦早晨,我才明白了祖父说的话。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是大自然在最寒冷的季节里给人们送来的最好的礼物。
  后来我离开家去求学、工作。很多次元旦都是在匆匆的旅途中,在冷冰冰的快餐盒旁边度过的。城里的元旦也有光彩,商场橱窗里堆叠的艳丽商品、屏幕上跳跃的倒计时数字喧闹而隔阂。直到有了自己的小家,在一个同样清冷的元旦早晨,我站在自家厨房,模仿着祖母的样子擀面皮,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忽然有一种接续的宁静。窗台上那盆水仙不知什么时候就抽出了第一枝花箭,怯生生的,却挺得笔直。日子就是这样,旧的记忆沉入心底,成了温润的底子,新的根芽又悄悄地从这底子上冒出来。
  屋外,不知哪家的檐角挂着冰凌,嘀嗒一声掉下了一滴水珠。推开窗,深深地呼吸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在遥远的天际之下,万千人家的炊烟正在袅袅地与晨光融合在一起。那些有关元旦的事情,就如这炊烟一样,散落在天地之间,成为新年最普通、最平稳的背景。我知道,新的日子又会在这样的背景下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