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下午，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和妻子去乡下看望年近九十的岳父。先我们一天到达的姐妹不辞劳苦，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被子晾晒得软软和和。岳父坐在阳光弥漫的道场上晒太阳，见我们都回来了，高兴得像过年一样，踉踉跄跄地跑里跑外，又是张罗着烧水，又是张罗着沏茶，还拿出核桃、板栗、花生、薯干之类的茶果。
　　坐在暖洋洋的道场上，我们边品“山珍”，边陪老人聊家常。弟妹们杀鸡煨酒，三下两下整了满满一大桌家常菜。肉是地道的老腊肉，酒是自酿的甘蔗酒，话是温馨的家长里短。一顿饭吃下来已是傍晚的时分，老火塘里生起一塘疙瘩火，我们围坐在火塘旁喝茶聊天，叙说陈年往事。
　　我想起岳母在世时，冬天火塘边热闹的场景。每天天没亮，岳母就抱来一抱干爽的柴火，把火塘里的火生得旺旺的，火塘上总是吊着个大铁罐，偶尔炖一罐猪蹄山药，或者是羊肉萝卜，火塘边的火灰里总埋着几个红薯，一天到晚弥漫着烤红薯的香味，肚子饿了只要随意扒拉一下，就可以找到一个熟透了的红薯，扒开皮，香糯绵甜的烤薯从嘴里甜到心里。到了晚上，老岳母还会早早地煨上一大罐热水让我们烫脚，为我们灌暖水袋，拿来自制的点心、软绵香甜的柿子放在火塘边，其乐融融的时光就这样从黄昏到深夜。
　　我想起童年的火炉。我家住在河川里，东乡山大树少，各家各户的主要燃料靠柴火。父亲常年在外行医，家里劳力少，柴火紧缺。有时冷得寒风透骨，奶奶一到下午就带着我们到山里揽树叶，也捡拾一些枯干的树枝，到了傍晚在火塘里生上一塘火，一来可以取暖，二来也可以把土炕烧得暖暖的。我们围坐在火塘边，或在昏黄的油灯下看书，或帮大人做点家务，奶奶和妈妈做着针线活，有时也为我们讲故事，红红的火光照在我们的脸上，也照在土黄的墙壁上，为我们增添了无限的温暖和遐想，一直陪伴我们进入香甜的梦乡……
　　那时，冬日上学用的是小火炉。头天晚上临睡前，祖母把几根硬一点的短木棒埋在火红的灰里，天不亮就起来烧着炉火，把冰冷的小棉袄烤热让我们穿上，然后拨开火灰，翻出烧得通红的火种，再装上几块木炭，提着红彤彤的小火炉送我上学。上初中时，我随父亲住在乡政府院子里，每到冬天父亲就早早起来为我生起小火炉，打着手电筒送我过结满冰凌的小河，穿过一条长长的冰冻了的田埂，再爬上两三百米弯弯曲曲的山梁，到了学校操场的豁口，父亲把红彤彤的火炉递到我手上，然后打着手电筒，转身消失在凌晨凛冽的寒风中。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我出差时车子抛锚在荒山野岭上，寒风刺骨，几近绝望中，我和同事战战兢兢地顺着山边人家窗户透出的一点微光，跌跌撞撞地爬过一段冰溜子，又摸着黑走过一段满是荆棘的山路，深夜敲开了陌生人家的柴门。又冷又饿的我们讲明了来意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把我们迎到温暖的火炉边，给我们煮了热腾腾的面条，让我们在温暖的火炉边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第二年春天，当我们前去感谢老大娘的时候，她却已作古。那个凄寒而温暖的冬夜，那栋已常年上锁、破旧不堪的山间土屋，成了我一生刻骨铭心的温暖记忆和无法抹去的惆怅……
　　我望着眼前年近九旬的岳父，在渐渐昏暗的塘火边，那张满是皱纹和沧桑的脸，像陈年的木雕，年轮的更替和岁月的磨砺，使眼前这位平凡坚毅的老人显得更加深邃和慈祥。他问我们还喝水不，还想吃点啥？火塘里红彤彤的火苗还在跳跃着，火光照在老屋里，也照在这温暖而柔软的光阴里。我知道夜已经深了，老人也一定疲惫了，
　　我们该休息了。
　　愿我们在这个严寒的冬日都能感到温暖，浅尝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