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字体:
放大 缩小 默认
朗读:
最后的陪伴
彭书会
文章字数:2107
  最后一次见到母亲,距上次告别不过两个月。自去年退休以来,这已是我第四次回家探望九十五岁的她。
  那年四月,我终于兑现了承诺。曾隔着千山万水在电话里跟母亲许愿:“等我五十五岁退休,一定回来好好陪您。”母亲凭着一股劲儿撑到我归来,让我免于终生遗憾。南下二十五载,年年休假我都往家赶,可这一次不同——我终于能喊出那句“自由了”。
  从前为谋生,每年只能留半个月年假给母亲。如今,我要把大把时光都交给亲爱的她。深知母亲同我一样爱花,回家没两天,我便在屋外窗台的空花盆里撒下花种,又买回几盆她最爱的长寿花与一棵翠绿的金钱树。刹那间,母亲的屋子焕发出勃勃生机。
  那时母亲的身体早已不复硬朗,骨质疏松让她腰杆再也挺不起来,就连站着刷牙都疼得牙关紧咬、丝丝抽气。她只能弓着腰慢慢挪动,活动范围不过从床到沙发、沙发到饭桌的方寸之地。天晴时,她会靠坐在窗边晒太阳;偶尔拄着拐杖挪到窗前,静静看一两分钟我为她养的花。有一回,她望着窗外轻轻叹气:“自己身体太差,做什么都没心思,整日拖累儿女。”
  母亲一生爱干净,每日晨起洗漱一丝不苟,这般年纪脸上也少见老人斑。她心善,年轻时总爱帮衬邻里,亲友们都敬重她的品行。我在家的那几个月,时常有人登门探望,送来的牛奶、鸡蛋等堆得满满当当。母亲饮食素来简单,我们不在家时,她总爱和保姆吃些粗粮;最爱的荤菜无非是红烧肉、排骨和鸡翅,每逢家人回来,她总要嚷嚷着让保姆去买。
  母亲曾南下广州数次,偏爱那里的饮食。那几个月,我在家使出浑身解数煲汤,竟得到她的夸赞,又试着做叉烧、客家酿豆腐等南方菜,手艺虽不算精湛,母亲却满脸欢喜,用十足的兴致成全我的心意。转眼我在老家从暮春待到盛夏,爱人放暑假后也赶回来住了一段。这是我参加工作后,与母亲相处最久也最舒心的时光。待我返回广州,母亲在电话里说,她已习惯我在家的日子,如今每天看着我住过的屋子,都忍不住掉眼泪。或许是冥冥中的预感,她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这两年眼泪也变多了——母亲是真的老了。
  在我记忆里,她向来坚忍:父亲走了几十年,她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整个家,用加倍的爱填补我们缺失的父爱。她是家里的主心骨、定海神针,更是子孙最爱的好外婆。她一辈子养育了众多孩子,年轻时吃尽苦头,所幸孩子们都争气,让她安享了幸福晚年。她常念叨,每个孩子都孝顺,家里的智能马桶、净水器、芝华士沙发等,都是大家抢着买回来的。对于家人的照料、子孙的探望,她满心满足与感激。去年过年前,我跟当教师的爱人打趣:“今年过年不用值班,咱们早点回家陪老人吧。你妈八十五,我妈九十五,咱俩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爱人笑着应了。
  春节前,我们如期奔赴老家,在婆婆家住几天,再到母亲家住几天。大年三十清晨,我把爱人赶回婆家陪婆婆过年——这是我们结婚后第一次分开过年,却是我心里最踏实的一个年。那几天,我帮忙操持年夜饭,与母亲、姐姐们一同分享新年的欢喜。
  年后母亲的身体愈发糟糕。有天,她手突然抖个不停,浑身发冷,我们加了厚被、放上暖壶都不见好转,慌忙喂她吃下救心丸。我把半个身子压在她被子上,想用体温为她取暖,过了许久她才缓过神来。没几天,她肠胃旧疾复发,只能送进医院。近两年母亲住院频率越来越高,留在老家的姐姐和姐夫早已步入老年,却依旧日复一日往医院跑,耐心照料。他们熟练准备住院物品,我则陪着母亲做检查、办手续。
  年后半个月,母亲终究在打针和吃药中熬过了一段难熬的时光。今年暑假,探望完异国的女儿,我马不停蹄赶回老家看母亲。彼时她还能勉强下床,只是行动更艰难,没了出门的兴致,白天多半躺在客厅沙发上。恰逢小区微改造,电视和网络都断了信号,她只能整日静坐。我常后悔,那时怎没想着带她出去乘凉,竟还为小事与她争辩、惹她伤心。一个月后我因事返穗,怎料仅两个月后,母亲的病情便急剧恶化。
  今年国庆节后,母亲迎来九十六岁生日——这也是她人生最后一个生日。此后两个月,她被病魔死死纠缠,到后来医院的针都打不进去,我们只好接她回家做最后的努力。再见母亲时,她已几乎说不出话,大多时候闭着眼睛,每日仅靠我们做的糊糊维持生命。可每当头脑清醒些,她总不忘关心我们:“这么多人都咋住的?吃饭了没?”她一辈子怕麻烦别人,即便病到这般地步,还总担心大小便弄脏床单,拼尽全力想坐起来自己解决。
  半个月过去,母亲的病情毫无好转,她说浑身都疼,尤其是脚后跟,疼得夜夜难眠。白天我们轮流给她按摩脚跟,抚摸她日渐消瘦的四肢;晚上便给她服下止痛药、安眠药,只求减轻她的痛苦。所有人都悄悄做好心理准备,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用最周全的方式,陪她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母亲走了,我遗憾陪伴她的时光太短,或许我与母亲的缘分本就不够深厚,不然何以早早离开家乡、离开她?母亲曾说:“你把女儿放出去了,鸟儿飞远了,就难再回来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一只鸟?她好不容易等我飞回巢,自己却化作一缕清风,永远地走了。
  我常想,人的一生最幸运的事是什么?莫过于亲人在侧、岁岁相伴。我素来偏爱庄子的哲学,却始终无法理解他的鼓盆而歌。他说人源于虚无之道,终究要回归虚无之道,死亡才是生命真正的归宿。我不知道,当我走到此生终点时,能否领略这番道理?如今,我只能借着这些话,聊以安慰自己,慰藉这份无处安放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