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军
　　屋旁有园，园中有竹。不是寻常翠色，而是紫篁——竿竿挺秀，节节生姿，紫中透青，宛若晨雾里蘸着露水画出的诗行。这两亩天地，不论山岗平畴、沟坎山坳，都被它们的倩影填得满满当当。
　　每每归家，我总要往竹林里走一遭。看新叶如洗，听风过簌簌，心里便生出说不出的宁静。也曾想学板桥画竹，提笔却落不下那份清韵；欲效井冈翠竹为文，又觉文字太浅，终究作罢。这紫竹的神采，原是只可心会，难以形求的。
　　于是不再强求。只看哪根竹又拔高了一节，哪处地面冒出了新笋；或倚竹读书，或抚琴小酌，任光阴从叶隙间轻轻溜走。春听清风穿林，夏闻蝉鸣叠翠，秋看月筛碎银，冬赏雪压琼枝——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偶尔有画眉跃上枝头，清音婉转，更添生趣。
　　记得某个夏日，一只野兔慌不择路窜进竹林，家犬紧追不舍。我隔着密竹喝止不得，眼看一场追逐在紫影婆娑间落幕。这“守竹待兔”的趣事，至今想来犹在眼前。孩子们更把这里当作乐园，攀爬嬉戏，尤其雪后，欢声震落竹冠上的银屑，绘就一幅生动的“紫竹童趣图”。
　　可惜这般灵秀之物，在务实的农人眼中，却成了无用之材。因其纤细难成器，只堪作杖；又因脆硬乏韧，编不得筐篮。唯有我知其珍贵，听祖父说，这园紫竹自太祖父迁居此地时便已蓊郁如盖。百年风雨，它们始终立在那里，空心劲节，恰似谦谦君子；凌霜傲雪，无愧岁寒之友。
　　今年归乡，我照例兴冲冲去看紫竹。却见满园狼藉，唯余数竿残枝在风中瑟缩。那些亭亭玉影，竟如一场醒来的梦，再也寻不回半分痕迹。过年时我们总爱写“竹报平安”的春联，而今真实的紫竹，这最鲜活的祥瑞，却从眼前消失了。
　　默然离开时，心头空落如被掏空的竹节。人们总在追求幸福的路上，亲手毁去幸福的源泉，这大概是最深的无奈吧。
　　今夜灯下，我以文字为笔，试图在纸上重现那片紫竹。恍惚间，乐天的诗句涌上心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闭上眼，仿佛又见满园紫篁在月光下起舞，郁郁青青，从未离开。
　　商洛山（总第283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