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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2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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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于“减法”中审视生命的意义
李嘉辉
文章字数:1736
  古人常钟情于木雕,于沉默的木质躯体上刻下生命的体悟。黄海兮的《雕花》,在对六个独立故事的冷静旁观下徐徐展开,在黄海兮的“刻刀”下,雕花技艺中所要面对的一道暗藏的裂纹,一个坚硬的结痂,一片颜色浑浊的木片,连同一个个于时间中挣扎的生命,都被刻下与灵魂共舞的花纹。
  雕花这门技艺本质上是“减”的艺术。《雕花》一章多次借章师傅的话讲述其工艺流程:“所谓刀工,要有腕力和握力,要由外及里,一层一层地剥开,这就是雕与刻的掌握,做减法造型,木纹与雕痕、光滑与粗糙、凹面和凸面、圆刀与排列、平刀与切削,都要做到用力得当。”黄海兮将这个过程写得极具仪式感,每一次运刀,都是人与材料、意念与世界的一次慎重对话。在其冷静又极为克制的文字中,雕花上升为一种有关减法的哲学反思。
  小说中隐去了大城市的喧嚣,在对小镇的凝视中,底层社会的“众生相”油然而生。书中的“章镇”记录着小镇青年的挣扎、雕花艺人的窘迫与钢铁厂工人的无奈,更承载着一段又一段印象深刻的社会关系,如章师傅与毛细的师徒关系、吴春花与来花的母女关系、毛建设和毛蛋的父子关系等。在黄海兮的笔触下,寻常意义上的众生相变得不再晦涩而难以理解。如在《雕花》一章中,“他手上的厚茧已经不痛不痒,但心里的茧还在加厚。”通过这样细腻而简洁的笔触去诉说章师傅的内心波动。在减法中,隐去了人物的多面特质,通过放大人物的某一侧面,聚焦生命的坚守与人性的坚韧。小霞、来花、阿秀、小红等青年女性的塑造,既有命运重托下的被动无奈,又藏着个体置于时代大背景下的主动选择。
  雕刻的减法在小说中获得了双重指向。一是对外在世界冗余的剔除,如无效的男女关系。二是对内心世界执念的放下。下岗工人、棉纺厂女工、雕花艺人、外卖员等,小说中的每个人物都在进行自我雕刻。在《大雨淋湿天空》一篇中,当小霞问道:“你家的那盏灯为什么一直亮着?”毛细回答:“其实这盏灯照亮的还有我自己……我们都需要一盏灯,彼此照亮。”在简短的对话中读者感觉到了角色内心细微的变化。在《大冶》中毛蛋对父亲死因的执着,直到篇章结束,真相揭晓,毛蛋和母亲搬离了钢铁厂,也暗示着执念的消失。
  黄海兮的叙事风格是减法哲学在美学上的自觉实践。他用“极冷”的笔触书写“极热”的情感,这种冷体现为叙事的极度克制与留白。小说中没有大段的心理描写与抒情议论,人物与时代的阵痛都被压缩在简洁的对话与静默的动作中。《大冶》中毛蛋巡查父亲死因被抓时眼中强忍的泪水,《星辰,夜晚中醒来》里人物在深夜无言时的凝望。黄海兮减去了作者的全知视角,减去了戏剧性的强烈冲突,只留下了最精简的事实摆在读者眼前,并以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的身份注视着故事中的每一段情节。
  黄海兮的语言是沉静的,如溪水流过石滩,不刻意制造喧哗。车间沉闷的空气,黑夜无人的小巷,小镇灰蒙蒙的烟雾,都在试图将读者带回故事发生的那个年代。这种沉静之下,是“情”与“暖”的温度,更是一种深沉的信任,信任文字本身的重量。
  物是情感生成与留存的器具。小说中反复出现的物,也承载着减法哲学的又一深刻隐喻。日渐稀少的手工家具、生了锈的工厂零件、损坏的广告牌,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正在被减去的世界”。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下,被时间隐去的物件成了唤醒集体记忆的容器,同时,这些旧物却又留存着一份尊严。雕花中的一件老家具,其价值不在于材料本身,而在于手的温度、使用的痕迹与时光的包浆。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黄海兮的《雕花》为人们提供了一种逆向的沉思。它通过一群被时代“减去”的人,一种极度克制的叙事,一系列承载“消逝”的物,共同探讨了一个核心命题:当“拥有”变得不确定时,一个人究竟还能凭借什么来确认自身的存在,答案或许就蕴藏在这种减法练习本身之中。它不是消极的退避,而是一种主动的净化与聚焦。减去浮华的喧嚣,才能听见内心的声音;减去过剩的欲望,才能明晰真正的需要。黄海兮笔下的人物,正是在这种看似被动、实则蕴含主动选择的减法中,完成了对自身存在最庄重的“雕刻”。他们用沉默、用坚守、用对一个消失地点的回望,在时代的洪流中,艰难地雕琢着属于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形状。黄海兮用他沉静而锋利的笔触完成了一次最重要的雕刻——剔除了那些喧嚣的浮华,让我们得以看见在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个宁静、自足、等待被重新发现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