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栗子成了网红，常在小学门前发视频。
　　我是听人说的，抖音上一搜就搜到了。他开了美颜，不仔细辨认还真就划过去了。大栗子姓张，是我小学的同学。我们那学校是在寺庙上建的，庙叫碌碡庙，后来改成村办小学。据说这寺庙的地基是用四十八个碌碡夯起来的，也叫四十八碌碡庙。
　　小学的时光很短，很快就过去了。记得那时候，我们常在操场上打木猴，冬天冷，打得特别勤。大栗子喜欢说快板，不爱打猴，总见他袖着手看人打猴。方脸盘子、高鼻梁，专注地看，时喜时忧，只是不出声，文文气气的。但要是学校举办文艺活动，大栗子最活跃，化了妆眉眼硬朗，手拿梆子，口齿伶俐，快乐得能跳起来。
　　高考那年，大栗子考上了，政审没过关。他曾祖是清末的最后一个贡生。当时，贡爷常背着手在河堤上转悠。有一队散兵路过，抓他做挑夫。他说，我是贡爷。兵笑了，给他一枪托，骂道：“你是贡爷，我是阎王爷。”他担了四十里挑子，被放了回来。大栗子第二年高考差了一分。大栗子的爹说，从咱曾祖起，就没吃官饭的命。大栗子听进去了，但心里不认。
　　大栗子不爱说话，这种性格影响了他的婚姻。他是二十五岁上结的婚。当时，他在山里的一个亲戚家学木工。木工得过两道关：一是拉大锯，推刨子练臂力；二是心细心静。三个月过去，大栗子的胳膊让刨子弄得七肿七消，硬是熬了下来，两年学成出师。亲戚家的女儿相中了他。两个人吃了晚饭，悄悄在上湾的树林子里说话，说到很晚。
　　他木工手艺好。盖房架梁，桌椅板凳，新媳妇的大红箱子、梳妆台、厨具碗柜，一件挨一件，年年排满。小河村谁家没用过大栗子做的木头家具？找不出来。
　　大栗子做的家具样子好看。冷不丁出个花样，染出个巧色。打制时用个榫卯，铆一圈木钉，懂行的人知道那是绝活，不是每个匠人都能做出来的。
　　大栗子做成活，仔细欣赏一番，从包里拿出晾晒的大青叶茶，泡开，看碧绿的叶子在沸水里展开，慢慢飘浮。
　　大栗子有一儿一女。
　　儿子叫宝鲲，女儿叫珍珠。从孩子上小学起，大栗子每天晚上靠在木椅子上，听珍珠和宝鲲讲老师白天讲的课，这是他思谋出的辅导方式。早年，儿子背语文、背数学，后来讲物理、讲化学。见大栗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儿子就住了口，儿子知道父亲干木工活累。再说了，这课难，能听懂不？大栗子睁开眼看儿子一眼，又闭上，宝鲲不敢停。宝鲲讲完珍珠讲。宝鲲讲了十一年，考上大学，毕业去了南京工作。珍珠讲了十一年，考上大学去了内蒙古工作。
　　大栗子做了二十七年木工，才给自己盖了新屋。靠木工养两个大学生，费力。磨得大栗子弯了腰，掉了一颗门牙。
　　现在大栗子闲了。除了种地，喜欢看点书。他在书中查了清代的贡生。知道贡生分六类，并知道曾祖是个拔贡，不是花贡，是有本事的，心里生出敬意，又想到宝鲲和珍珠，才觉着念书好啊，农村娃娃不念书咋能行呢！他心疼爹，五十年后，啥事情跟爹想的都不一样了，觉着爹如何都想不到现在的日子。
　　他拍抖音是个偶然，麻河的麻小六教他的。
　　那天傍晚，他从镇子上路过，看见麻小六推着个大音箱往幸福桥走。麻小六满头大汗，卖力地扭着屁股往前小跑着推音箱。看见了大栗子，说他要去直播。大栗子也没事，就跟着去了。
　　后来，麻小六就教他拍抖音。
　　他一拍就喜欢上了，但他不喜欢麻小六。麻小六曾是石场老板，有钱的时候总端着架子。有了钱不知道珍惜，入了赌场，几百万元打了水漂。现在，麻小六拍抖音只想挣钱，村里人很少愿意跟他交往。
　　有个云南网红，在网上代卖云贵一带的白酒和下酒菜。大栗子拍了一单无骨凤爪，那菜味儿不错，配着西凤酒喝，味儿更深。后来，他知道这小伙子是山里孩子，工作之余开直播带货，不禁心里一颤，想到自己学木工的事情。
　　开直播经常到深夜，云南网红累病住院了，住院也是生活，拍个视频发出来。评论区有人安慰，有人嘲讽。麻小六在评论区留言，这会儿应再“奢侈一把”，怂恿网红带病开直播，博人眼球。大栗子看了扎心，越发不喜欢他。
　　村邻拍抖音的人多。大栗子喜欢拍跳舞的视频，围个红围巾在梅花树林里跳舞。有时扮成主持人，有时扮成老板，有时扮成唱山歌的老汉。
　　这些，也许是大栗子想要的生活，是曾经的梦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