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特制六角彩裙的表演者，在行进间踏出特有的“云步”，营造出仿佛在云端飘行的视觉奇观。（资料图片）
◁数十名云云舞者手托花灯、轻执绢帕列阵而立，灯影与裙影交织，形成一幅生动的年俗画卷。（资料图片）
　　腊月时节，夜幕四合。商州区刘湾街道郭王村的小广场上，锣鼓声打破了乡村的寂静。昏黄路灯下，数十名女子排列成阵，身着独特的六角形彩裙，左手托花灯、右手执绢帕，身体随着鼓点徐行，裙裾之下却不见脚步交替，整个人仿佛在云端之上御风飘行。
　　“这就是商州云云，我们也叫它‘魔女子’。”商州云云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任萍笑着向记者说。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广场中央队伍的身影，偶尔抬手比画一个方向，冲着队伍轻声喊一句：“稳住，别散！”眼神专注而炽热，既像一位严厉的教练，又像一位守护珍宝的长者。
　　任萍介绍，商州云云的魅力就在一个“云”字。舞者在行进间要走特有的“云步”或“赞步”，这是一种极其考验功底的碎步，频率快但幅度极小，身体要保持平稳，配合着下端扎成六角形或八卦形的宽大彩裙，遮挡住脚下的细微动作。一眼望去，只见裙摆如花般盘旋，人却似在云雾中平移飘浮，故得名“云云”。“魔女子”的称呼，也是对这透着几分神秘的舞姿最直观的赞叹。
　　这种“云端”上的奇特舞步最早可追溯至明朝，距今已有500年以上的历史。最初，云云并非为了娱乐，而是深植于民间信仰土壤中的祈福仪式，带着驱除邪祟、祈求平安的意味。后来，它逐渐褪去神坛上的肃穆，融入年节社火的欢腾，成为商州人过年离不开的“压箱底”节目。
　　早在明清时期，云云已在商州广为流行，据史料记载：“春日赛会，鸣锣击鼓，做狮子、竹马、云云。”《商州地方志》也记载了云云演出：“社火一般于农历正月十三日下午‘龙泄城’之后为始。夜晚则有采莲船、龙灯、狮子、走马、云云（也称魔女）等。”
　　商州云云的表演，有柔美也有英气。传统内容常见的有“仙女下凡”和“孙武子操练女兵”两类：前者一手托灯、一手摆帕或舞长袖，衣袖翻飞，灯影摇曳，意境空灵；后者则执红缨枪，阵势更紧，动作利落。可无论表演什么主题，真正的“灵魂”都在阵法变化里。圆场、穿插、扭门栓、走“8”字、游波浪……队伍时而如长蛇出洞，时而如环阵回旋，交叉穿梭、连环反复，全靠默契与脚下功夫支撑。在这行云流水的阵势变换中，那一盏盏绘有十二生肖与历史传说的花灯，随着细碎的舞步摇曳生姿，仿佛唤醒了沉睡在时光深处的民间记忆，让古老的故事在现代的流光溢彩中鲜活如初。
　　以地域划分，云云更像一部写在灯火裙影里的“风俗志”与“移民史”。东路云云分布在夜村、北宽坪一带，历史上当地许多居民由福建、广东一带迁徙而来，因而云云表演的服饰道具呈现出闽南地区妇女衣着风格，裙摆为圆形，上绘波浪纹或八卦图案，手中所端花灯有绘图、剪纸等；而在城区、沙河子、大荆和腰市等地的“西路”“南路”云云，由于传承人群体多为世代生活在这里的社群，服化道则更多沿袭了本土文化习俗，他们所用的花灯道具上，刻画有传统民间故事的仁义礼智信、忠义报国、孝悌等元素，注重教化人心。不同地域的民俗元素与乡土文化在秦岭深处相遇融合，最终凝结在这方社火场里，形成商州大地上独一无二的文化图腾。
　　回顾历史，云云的命运可谓跌宕起伏。在清朝与民国时期，商州凡是大一点的村镇，年节必有云云表演。那是农耕时代人们一年中最盛大的狂欢，寄托着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最朴素的渴望。云云也曾因战乱动荡而一度沉寂，演出场次与规模锐减，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它再次迎来复兴，20世纪八九十年代，每年的社火会演上，云云演出往往是压轴的重头戏，成为无数人心中难忘的新年记忆。
　　然而，随着现代娱乐方式的冲击和农村人口结构的变化，云云表演一度面临凋零的危机。练云步枯燥、耗时，排阵需要人数与默契，花灯、服饰、鼓乐样样离不开人手与耐心。更现实的是，许多年轻人外出学习务工，愿意长期坚持练习的人越来越少。在这样的背景下，像任萍这样的传承人显得尤为珍贵。她守护的，不仅仅是一段舞蹈动作，更是一方水土的精神支柱。
　　“我母亲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云云‘角儿’，我从小就是看着她的表演长大的。”说起母亲刘淑贞，任萍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在她的记忆里，儿时的年节，母亲总是在镜子前细致地戴好头饰、系紧彩裙，领着云云队伍走进场子。伴随锣鼓一响，村里人就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大人围着看，孩子追着跑，笑声与喝彩声混在一起，把寒夜烘得滚烫。那一刻，母亲不再是操持家务的农妇，而是穿梭在灯火中的“仙女”。那是任萍对美最初的启蒙。
　　如今，这根沉甸甸的接力棒交到了任萍手里。每逢年节将至，她便开始整理那些尘封的花灯，一针一线缝补彩裙。在寒冷的冬夜，她带着村里十几名妇女，一遍遍地练步伐、排队形。手把手地教，不厌其烦地纠正。
　　“只有穿上这身衣裳舞起来，我才觉着这年味儿算是真来了，今年的表演我们想让更多人看到云云的魅力。”任萍看着场上那些渐渐熟练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夜色渐深，随着最后一通锣鼓落下，舞者们缓缓收拢彩裙，捧灯而立。暖黄的灯影映照着那一张张微汗而红润的脸庞，笑意在寒风中流转，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穿越数百年时光的“商州云云”并未沉睡，它被这群“魔女子”唤醒，在秦岭的冬夜里，舞出了一片滚烫而鲜活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