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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28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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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社火
黄瑞华
文章字数:1406
  正月十五还没到,心里就开始惦记了。每年这个时候,总要往回赶。中村人嘛,不看社火,这年就过得没有着落。
  那年社火进城,从卜吉河到广场,一千多米的路,挤了两个小时。“中村社火进城了!”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山阳县城,人们从山梁上、村子里冒了出来,向县城涌去。四条大街塞得满满当当,挪一步流一身汗。广场上早挤满了人,锣鼓声震天,人潮也跟着热闹起来!
  “来了,快看!”十点钟,人群里一阵骚动。打前阵的卡车上架着大鼓,几个壮汉赤着臂,抡起鼓槌闪转腾跃。一位头发花白的鼓手,眼神炽热,他七十七岁了,打了一辈子鼓。有人问:“怎么年年来?”他说:“我爷爷那辈就在敲,我不来,这一角就空了。”紧跟着的红旗方队,一百一十个中村愣娃,在暖阳下高举红旗,那阵势,看得人心里一热。再后面,便是社火的灵魂——芯子。
  有人在我耳边说:“你看,他
  们是用人抬的!”这个我当然知道。那些六米多高的芯子,底座是粗木杠,前后四五个汉子弓腰扛在肩上,慢慢往前挪。旁边的老人说:“别处的社火用车拉,省力。可咱中村祖上传下的规矩,用人抬,才见真心,人抬才叫社火。”
  中村社火芯子以“高、巧、奇、玄”闻名。钢管把孩童固定在半空,悬得让人捏一把汗。观众仰着头,一边担心孩子掉下来,一边忍不住要看。最精彩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悟空举棒逼视女妖精,那扮白骨精的小女孩五六岁,身子摇晃,眼睛左顾右盼,人群里一片叫好声!一位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靠着电线杆,年轻夫妇带着儿女踮脚张望,小孩子跑跑闹闹,不时用小手指着芯子上的娃娃……社火演完后,几个抬杠子的汉子坐在台阶上,点起烟,互相看看肩上磨出的红印子,咧嘴笑了。
  今年社火不进城了,就在自家门口耍——上湾、下湾、街道,三个村子各耍各的。听到这消息,我心里觉得很踏实。社火这热闹,本就是给自家人看的。
  家族群里早早热闹起来,视频里,村委会院里扎芯子的老手艺人正忙活着。一台新芯子立在院中,枣红马昂首奋蹄,马背上骑着娃娃,马鬃迎风飘起。老者笑盈盈地念叨:“今年马年,咱中村人,就得跑起来。”
  跑起来的不只是这匹马。今年社火添了新主题——村里人叫它“新光景”。有扛锄头的农人,有捧山货的年轻人,芯子上娃娃围着电商台,举着“中村核桃”“山阳木耳”的牌子,还有新修的产业路,蜿蜒通向山外。
  老吴在外打工二十年,前年回来开农家乐。有一回他喝多了,说起在广东过年,听见鞭炮响一个人在宿舍哭,是他想起了家里正月十五的社火。去年正月十五,他端着大碗茶站在门口,招呼抬杠子的汉子歇脚。他说:“看着这些老兄弟从门口过,心里就踏实。”
  村子里像老吴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虽然社火还是人抬肩扛,可抬杠的人里,多了在外闯荡的新面孔,芯子上演的故事里,多了山村新模样。中村社火这一抬,抬了三百多年。抬的是祖宗规矩,抬的是村里的情分,抬的是村人之间的联系和亲情。
  中村社火的魂,在抬杠子的汉子肩上,在敲鼓老人的手里,在看社火的村人眼睛里。也包括我这双眼睛,每年正月十五,我都要回去,今年,也依然如此。
  正月十五那天,我要起个大早,去那条从小走到大的小巷里,等锣鼓响起来。看那匹枣红马,跑过上湾下湾,跑过老街旧巷,跑过移民新区的高楼,跑在新光景的大道上,跑在中村人的心坎上。看到日头偏西,看到人群散去,看到抬杠子的汉子坐在台阶上,点起烟,互相看着肩上红印子咧嘴笑。这一年,就踏实了。
  震天的锣鼓声里,敲的是中村人的心跳;高高的芯子上,举的是这一方水土的精气神。今年正月十五,我要站在自家门口等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