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晚上，我坐在阳台喝茶。女儿打开手机，把那张电子车票送到我眼前，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住了，痛而憋闷。手机页面上“太原”两个字，灼着双眼。
　　看了发车时间，我不知道这剩下的七十多小时该怎么和女儿度过。三天后，女儿又要去那个成就她梦想的地方——太原。我总觉得年过得太快了，还有很多话没有和孩子说完，她却又要奔向远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儿女的惦念，成了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女儿小时候，简直是个“捣蛋鬼”。一头短发，像个小子，敢冲敢闹。初中、高中时，她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那时只觉得闹腾，盼着她快些长大，早点懂事。
　　在一日三餐的忙碌中，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两个小时的车程，想回随时就能回来。于我而言，接孩子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她爱说校园的趣事，也爱拉着我们去逛街，偶尔下顿馆子。那时，想见她，两个小时就能实现，也没离别的愁绪。
　　心头的牵挂在女儿读研、读博时与日俱增。我经常打开导航，地图上的距离在屏幕上看似很近，现实却很遥远。遇到天气变化，我越发担忧女儿冷暖，也不放心她在实验室啃馒头，常常在语音、视频通话时不断提醒。
　　有几次周五的下午，我萌生冲动的念头：去高铁站买张票，到太原陪女儿吃顿饭，在大街上散散步，让她知道“儿行千里父担忧”。可始终没有如愿，不是我工作忙，就是家里有事，或是怕影响女儿的学习。
　　到了腊月，离年越来越近，与女儿联系的频率更高了，“什么时候回家”成了打电话时的开场白。我也在心里算着，腊八过了是小年，小年过了是除夕。我在期待中偶尔产生幻觉：她拖行李箱的轱辘声传到门外，她进门那声“头头，我回来啦！”我提前买好水果和零食，还有她爱吃的擀面皮……
　　那几天，我把手机提示音调到最高，一天无数次点击查看。终于，我收到接站信息，喜悦之情萦绕周身。
　　女儿在家的那段时间，总有春天般的气息，温暖而富有诗意，国事、家事、校园事，一句接一句。平日里，她似乎还是以前那个没长大的孩子，进门鞋子一踢，窝在沙发上抱个手机，还时不时让我们看搞笑视频，提一些“难题”让我们作答。我知道，这是一种没有距离的亲近，是她表达对父母爱的一种方法。
　　时间在飞速流逝，转眼间女儿又要踏上返校的征程，她开始收拾行李，我的心沉甸甸的，不舍的情绪像天边的乌云，笼罩着我。
　　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后，我下意识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满满的食材，就像堆满杂物的仓库。鸡、鱼、肉、蛋消耗极少，水果零食剩了很多，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我脑海里闪现出三十多年前的画面。风华正茂的我，也像今天的女儿一样在外创业。每年春节前，我都要去尚德门车站乘车，一辆47座的东风客车，挤满了七八十人，坐不下、站不直，双脚冻得发麻，像极了儿时上学“挤游游”。虽然坐车受罪几小时，可下车的一刻，心早就飞回了那三间破旧的土屋。
　　年过完了，我收拾行李准备返程。那时，年轻的我不理解母亲的心情，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天不亮就起身，一边添柴烧水，一边剥葱捣蒜，一碗长面端上小方桌，盯着我呼噜噜吃完。母亲的叮咛从起床开始，一直到风吹散她的声音。我走了很远很远，忍不住回头，看见她还站在老屋前的塄坎上，穿着黑色的棉袄，身影在晨雾里一动不动。那时，我只觉得自己必须改变生活，必须踏出自己的一条路，哪知道母亲目光里复杂的情绪？！
　　那晚，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下楼跑步的女儿，小区空旷的广场，她运动的身影是那么青春靓丽，充满生命力。我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就是当年的母亲——目光里，有着许多难以表达的言语。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不明事理的年龄，忽略了爱的存在，当懂得感恩的时候，咀嚼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苦涩与无奈！当年，母亲在老屋前的塄坎上送我上班，现在我一次一次在站台目送女儿求学。我们都成了那个留在原地的人，望着儿女远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失落，连走路的脚步都无比沉重。
　　女儿走的那天，我照例去送。她拉着行李箱，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人流中。我想起了当年在公路边招手拦车，想起了孤身在外饮风成餐、咽雨如酒的艰辛，想起了冰箱里丰富的食材，我感觉心似乎被孩子带走，复杂的情绪无处安放。
　　扶着站台上的不锈钢栏杆，冰凉的感觉从手掌传遍全身。送亲的人群开始退去，我的眼睛还停留在空无一人的乘车通道上。像我的母亲当年一样，站立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