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花社火中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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棣花社火热闹上演,为八方游客与当地乡亲献上一场民俗盛宴。 (资料照片)

用老槐树做的鼓破损严重,李刚在院子里翻新它。
“咚——”随着一声鼓响,锣鼓喧天,丹凤县棣花镇便热闹起来。农历正月十五,棣花古镇人潮涌动,看热闹的人们簇拥着舞狮、舞龙队伍和悬空的高台芯子,沿街巡游,热闹非凡。而这热闹离不开响彻云霄、震撼人心的鼓乐。
每逢春节,棣花社火的锣鼓声便会穿透古镇的每一个角落。引领节奏的鼓声时而低沉如雷,时而高亢入云。对于棣花人来说,这鼓声就是年味的灵魂,是几百年来未曾改变的春节印记。
这鼓声的源头,藏在镇上一处寻常的农家小院里。
院中,李刚双脚踩在一张刚蒙上鼓面的牛皮上,慢慢地、均匀地用力。牛皮在他的踩压下渐渐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鼓皮的松紧,决定着一面鼓的命。”李刚抬起头,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这个度,差一分,声音就不对。”
李刚与鼓的缘分,要从他小时候说起。他的父亲李占海,是棣花镇上有名的老木匠。过去村里戏台的木架、老房子的房梁,都出自他的手。而最让李刚印象深刻的,是父亲每年腊月做鼓的身影。棣花社火用的鼓,一直是由父亲亲手制作的。那时候李刚年纪小,最期待的,就是被父亲喊去“踩鼓皮”。
“我就在那张牛皮上一下下地踩,父亲在旁边盯着,指挥我往这边用点力,往那边轻一点。踩好了,鼓的声音就响亮;踩不好,鼓就闷。”回忆起儿时光景,李刚带着笑意。那时候他不懂其中门道,只知道好玩。而这门手艺,正在一点一点地,踩进他的记忆里。
眼看着父亲年事渐高,走路都费力,李刚心里不是滋味。他看着墙角那些搁置的工具,下定决心要把这门手艺接过来。从此,他白天送货,晚上就在院子里一点一点摸索。父亲坐在旁边,话不多,偶尔指点一句:“这块料,纹路不够顺。”“这弧度,再收两分。”
最难的是鼓身的弧度,“那个弧度,多一分则太鼓,少一分则太扁,弧度不对,声音就散。”李刚说,“父亲做了一辈子木工,眼睛就是尺,他看一眼就知道哪里不对。”
做鼓的木料,有讲究。槐木、椿木、榆木、桑木,各有各的性子。槐木硬,声音脆;椿木轻,声音厚;榆木韧,声音正。
2021年,李刚做出了自己的第一面鼓。那是一面大鼓,直径1.2米、高0.8米,用的是自家老院子里的老槐树。
今年春节前,那面用老槐树做的鼓,鼓皮磨损严重。李刚决定翻新它。他四处打听,找合适的牛皮。牛皮买回来,不能直接蒙,得先处理。他用的是最传统的法子——生皮直接蒙。
“生皮蒙,皮子利用率高,声音也好。”李刚解释,“但费力。得用脚反复踩,一边踩一边褪毛,踩得越透,皮子越薄,声音越透亮。”
他用脚踩在牛皮上,像小时候那样。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知道了为什么要这样踩。踩好的牛皮蒙上鼓面,那面老鼓又活了。
这些年,李刚也在不断学习。河南商丘一带是有名的“制鼓心脏”,那里的制鼓产业规模大,传承深厚。李刚在网上看河南师傅的视频,学他们的法子。
“他们用石灰水泡牛皮,褪毛快,储存也方便。”李刚试过,却发现泡过的牛皮会缩紧,“皮子一缩,利用率就低了,一张皮本来能做一面鼓,泡过就只能做八分大,声音也不太一样。”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到了老法子。
“不是说人家的不好,各有各的路数。”李刚说,“但我这鼓,是做给棣花社火用的。咱们的老辈子听惯了这个声,我不能让它变了味。”
在棣花镇的街面上,李刚有一间小小的店铺。每逢天气晴好,他就会做一件事——把鼓拉到店门口,摆在阳光下。那面鼓静静地立在那里,鼓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路过的人,无论老少,只要感兴趣,都可以拿起鼓槌敲两下。
有人问他不怕把鼓敲坏吗?他摇摇头:“敲的人多了,鼓才有了魂。说不定哪个孩子敲着敲着就喜欢上了。”
因为做鼓,李刚也学会了打鼓。他加入了社火队的锣鼓队,成了那个打鼓的人。一支完整的锣鼓队,至少由一个鼓、六套镲、两个小锣、一个大锣、两个号组成。李刚站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
一场社火表演,从上午到黄昏,李刚要打将近5个小时的鼓。他手持80厘米长的鼓槌,密集地敲打着鼓面,在你追我赶的锣鼓声中,胳膊也不酸了。
打鼓和做鼓,是两回事,又好像是一回事。做鼓的时候,他用手感受木头的纹理,用脚丈量牛皮的松紧;打鼓的时候,他用耳朵听鼓声的余韵,用心感受每一个节奏的起伏。
“以前光知道做鼓要好听,现在自己打了,才知道什么样的鼓,打起来顺手。”他说,“鼓槌落下去,反馈回来的力道,好的鼓是活的,它会回应你。”
今年春节,棣花社火如期上演。李刚的身旁,是舞龙的汉子、舞狮的年轻人、扭秧歌的妇女,还有满街的乡亲和游客。他扬起鼓槌,重重落下。
“咚——”
那一声响,穿透了棣花的古街,穿透了百年时光。
“现在会做这个的人不多了。”他说得很平静,“我们这一代,小时候还见过,还帮过忙,有印象。再往下,年轻人谁还知道鼓是怎么做的?”他没有叹气,也没有抱怨,有人来找他做鼓,他就做;没人来,他就自己琢磨怎么把鼓做得更好。
这些年,他总结出不少门道。比如,木料的干燥程度很关键,太湿了容易变形,太干了容易开裂。比如,蒙鼓的时候,力道要均匀,不能这边紧那边松。
“做鼓这事,急不得。”他说,“你得跟它耗时间,耗着耗着,它就告诉你该怎么做了。”
院子里,那面翻新好的老鼓静静地立着。那是老槐树做的鼓,是用老手艺做的鼓,是李刚亲手做的鼓。明年春节,它还会响。
“能做一年是一年。只要社火还办,鼓就得有人做。”李刚轻轻敲击鼓面,不紧不慢。只要鼓还在响,棣花的年味就还在,数百年的老传统就还在。
鼓声不歇,传承不断。是因为有李刚这样的匠人,用双手,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