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2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字体:
放大 缩小 默认
朗读:
三叔与树
唐筱毅
文章字数:1599

  惊蛰刚至,山里还带着寒意。王建国和媳妇秀兰正收拾院子,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响动。
  开门一看,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裹着件磨得发白的旧大衣,肩上扛着一捆细细的槐树苗,手里还攥着半包松子,眼神怯生生的。建国愣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村西老罗家的老三,从小脑子慢,村里人都叫他傻子三叔,已经失踪几年了。
  “三叔?”建国试探着喊了一声。
  罗老三咧嘴一笑,举起树苗:“开春了,种树。”
  不知怎的,建国心一软,侧身让他进了门。就这一句话,把他们往后几十年的岁月,紧紧拴在了一起。
  秀兰烧了热水给三叔擦脸,又翻出建国的旧棉裤,裤腿短了一截,凑合着能穿。那晚,三叔睡在堂屋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建国和秀兰在里屋沉默许久,秀兰轻轻说:“让他在这过了这个春天吧。”
  建国没去绕那些没用的圈子,什么户口、安置、救济,说来说去都是空话。他直接去商店买了一把新铁锹、一捆麻绳,拉着三叔上了后山。
  “三叔,以后咱别的不干,就种树。”
  三叔点点头,从此扎进了荒坡里。
  他话少,人实,干起活来不要命。别人笑他傻,他不理,只一门心思挖坑、栽苗、培土、浇水。天不亮就上山,傍晚才扛着工具回来,鞋上永远黏着新泥。起初他连树种都分不清,建国慢慢教他,哪棵耐旱,哪棵喜阳,三叔都记在心里,一遍不行就十遍,直到记牢。
  有了正事做,三叔像被春风吹醒的枯树,一点点活了过来。
  他每天早起挑水、扫地、收拾院子,把一切摆得整整齐齐。秀兰教他认钟表,他就成了家里的活闹钟,一到清晨准会轻声敲门:“建国,秀兰,春天亮得早,该上山了。”
  村里人渐渐发现,这个傻子不傻,只是心干净。他大字不识几个,却总爱等邮递员,拿一份报纸端端正正坐着,眉头紧锁,像是在看天大的事。小孩逗他:“三叔,你看什么呢?”他一本正经地说:“看春天,看山上的树。”其实报纸常常是倒拿着。
  每年春天一到,三叔就格外精神。发了护林的工钱,他一分不花,全藏起来。到了年底,必定去镇上买三样东西:一包桃酥、一条红围巾、一张贺年卡。字请人代写,年年都是同一句:祝建国秀兰身体健康。一家人装作第一次收到般的高兴,他就在一旁搓着手笑,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
  秀兰生老二那年病倒在床,建国要教书,家里家外全乱了套。三叔默默扛下一切,学着冲奶粉、抱孩子、喂猪、做饭。他笨手笨脚,却格外细心,夜里孩子哭,他抱着在屋里轻轻晃,哼着自己编的调子:“春风吹,树苗长,娃娃乖,睡得香。”
  等秀兰能下床,看到灶台擦得锃亮,水缸总是满的,窗台上还多了个破搪瓷缸,插着几枝刚开的野迎春。
  后来,家里人口多了,实在挤不开,建国吞吞吐吐提起让三叔去村东空房暂住。三叔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圈发红:“我是不是……没用了?”
  秀兰当场红了眼,把建国拉进屋里:“咱不能这么对他。”
  春风一年年吹过,后山的荒坡一点点变了模样。光秃秃的黄土岭,变成了成片的槐树林、松树林,风一吹,绿浪翻滚。三叔从壮年走到白发苍苍,依旧每天上山,修枝、除草、看护山林。
  重孙女问他:“太爷爷,你为什么总守着山?”三叔剥着橘子,轻声说:“这里的春天,最暖和。”
  2020年的春天,山花刚开,三叔在给新苗浇水时突然倒了下去。送医路上,他紧紧抓着建国的手,气息微弱,却说得格外清楚:“下辈子,我还来跟你们一起——种树。”
  葬礼那天,村里人自发赶来,队伍排得老长。大家都说,傻子三叔一辈子没害人,还给村子栽了满山的树。
  整理遗物时,建国在床席下发现一个铁皮盒。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工钱条、一沓旧贺卡,还有一本存折。余额:四万八千六百三十二元七角四分。
  那时,村里正打算建一个育苗基地,钱差了一大截。村干部愁得没办法。秀兰把存折轻轻推过去:“用三叔的。”
  育苗基地落成那天,牌匾上写着五个字:三叔育苗中心。
  植树节这天,春雨细细落下。建国和秀兰来到坟前,摆上桃酥、红围巾,还有刚折的带着新芽的槐树枝。建国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落叶。
  “三叔,开春了。今年的树苗,都栽上了,长得很好。”
  林海无言,唯有风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