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4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字体:
放大 缩小 默认
朗读:
高坡上的约定
周孝飞
文章字数:1834
  夜里又梦见那盘石磨了。
  它“吱吱咛咛”地转着,声音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慢悠悠地,像老牛拉着破车,磨眼里喂进去的麦粒,从磨缝里洒落下雪白的面粉。推磨人那双青筋凸起的手,我在梦里看得很真切,手背上有些褐色的斑点,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那是外婆的手。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大坪村在秦岭深处,两山夹一川,银照路像根细肠子蜿蜒而过,从银花镇出发,翻梅子沟岭,过蜡烛山后穿过大岭村和天桥村,才能望见那个小小的村落。我早已记不清走过多少回了,只记得每次走到脚酸腿软,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那座高高的山——高坡。
  村民聚居的地方叫大坪,是块平地,但外婆的家偏偏不在这儿,而是在村委会正对面的山顶上,孤零零的独一户。母亲兄妹四人就是在那儿长大的,日子过得像山那边的云彩,飘忽、清淡。那儿不通电,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不通水,吃水要到山底下挑,走一步晃三晃,到家时桶里的水只剩个底儿。冬天落雪,没办法挑水,外婆就拿锅铲铲些干净的雪装进桶里,化开煮茶喝。
  就是这样的高坡,却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成了天下最好的地方。
  小时候,两个舅舅一来我家,我就像蚂蟥一样吸上去,死活要跟他们回去,母亲拗不过我,就把我往舅舅怀里一塞:“去去去,省得在家里闹人。”我就高兴地爬上舅舅的背篓,一路颠簸着往高坡走。不一会儿,我就被颠得犯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喊:“我的娃儿来了,快让外婆抱抱!”
  睁开眼,外婆就站在门口,笑眯眯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我扑上去,一头栽进她怀里。外婆身上的烟火味儿、汗味儿,还有麦子的清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高坡的日子是清苦的。苦到如今我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样的地方,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可在那时候,我竟从未觉得苦,外婆总能把最寡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最拿手的是手擀面,面是自家麦子磨的,用那盘石磨,一个人推,“吱吱咛咛”磨小半天。我那时小,帮不上忙,就在房前屋后疯跑,捉蚂蚱、掏蚂蚁洞、摘野果子吃,跑累了回来,趴在门槛上看外婆推磨。
  石磨是青灰色的,磨盘上刻着斜斜的纹路,一圈一圈,像岁月的年轮,外婆一手推着磨杆,一手往磨眼里添麦粒,身子前倾后仰,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老树,石磨转得很慢,“吱——咛——,吱——咛——”声音单调而固执,从早晨到晌午,从春天到冬天。
  我趴在门槛上看着,太阳斜着从屋檐照下来,照在外婆的白发上,照在她的脸上。外婆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一个挨着一个,亮闪闪的,像早晨草尖上的露水一样。我问外婆累不累?她说:“不累!”我说:“等我长大后,我给你推磨。”外婆停下手中的活,回头望着我,那眼神我至今难忘,清澈如山涧溪水,她笑着说:“好,等我娃给我推磨!”
  高坡上缺水,外婆却从不吝啬,过路的脚夫、卖货郎、走亲戚的陌生人,渴了上门讨水喝,外婆总是将瓢舀得满满的,双手递过去:“慢点喝,不够还有。”那人喝完抹嘴道谢,外婆摆摆手:“谢啥,谁还没个渴的时候。”我那时候不懂,自家吃水都费劲,为啥还要给别人呢?现在我明白了,这就是山里人的厚道,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善良。
  那一年,山里要通电,电线杆要经过外婆屋后的山坡,工人放炮时,一块大石头被震得滚落下来,屋里的外婆听到动静就抱着我往外冲,刚跨出门口,大石头就把后墙砸穿了。外婆抱着我,手不停地颤抖,嘴里却不停地念叨着:“不怕不怕,我娃不怕。”多年后我常想,如果那日没有外婆,这世上可能就没有我的身影了。
  最终,我没能兑现帮外婆推磨的诺言。
  上了学,进了城,生活就像上紧的发条,飞速向前,快得连回头看的机会都没有。有时会想起高坡,想起那盘石磨,想起外婆额头上的汗珠,心里就泛起一阵愧疚,想着下次去一定要帮她推磨。直到前年,接到那个电话我才彻底明白,原来真的没有下次了,再也没有下次了。
  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能听见那“吱吱咛咛”的声音,它从很远的山里传来,穿过高楼,穿过车流,穿过这些年的时光,一直传到我的梦里。我还是那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外婆还在那里推磨,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如今,银照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高坡上的土屋还在,只是没人住了。每次回去上坟,我都要在那里坐一会儿,听风从屋后吹过的声音,听溪水在山谷里流淌的声音。石磨还在,磨盘上落满了灰尘和落叶,推一下,还能动,但声音苍老了许多,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在念叨着从前的故事。
  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外婆,我长大了,有力气了,可以帮你推磨了,可这个约定永远都不能实现了。
  风吹过高坡,吹过我的脸,好像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我的娃儿来了,快让外婆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