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记
文章字数:1556

洛河从草链岭流下来,到我们镇的时候,性子就慢了。水很清澈,浅的地方能看到水底的沙石,太阳一照,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第一次正经看洛河,是来镇上第二年的春天。那时候我一直忙得团团转,常是宿舍办公室两点一线,镇子长啥样都没看清。有一天傍晚,材料修改完后,脑子还是木的,于是沿着镇政府门口的道路往外走去,走了不久便听到了流水声。
经过集镇街道之后,河流就出现在眼前了。河面宽阔而宁静,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橘红色,一动一静之间犹如有人在抖动一条绸带。我在河滩上站了很久。微风拂过,带来水汽和青草的香气,杂乱无章的想法也随之变得顺畅了。
从那以后,我便常去。
去得多了,渐渐地发现了洛河的好。春天河边长着野菜,很嫩,镇上的妇女提着篮子蹲在河滩上挖,一边挖一边说笑。夏天雨多,河水暴涨,浑浊一片,哗哗作响,听着也让人瘆得慌。秋天的时候最好,河边的树叶变黄、掉落,漂浮在水面上打起旋儿向前走着,就像是不急着赶路的一群人。冬天很安静,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间或可以听到冰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好像有人在远处放着小鞭炮。
河边常有位姓陈的老人,是省城退休的老干部,已经七十多岁了,看中洛源的好气候,到这里来长住。他耳朵有点背,但是眼睛很尖。我去的时候,他总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河水出神。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问:“大爷,您在看啥?”他指向河流又指向自己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凑近了才听见他说:“我在河边住了好多年,这条河认得我。”
这话我记了很久。
渐渐地,我发现,来河边的人各有各的心事。夏天的傍晚,时常会有年轻人骑着摩托车来到这里,把车停在河边,脱掉鞋子,在水中站立,抽着烟,不说话,抽完就离开了。秋天的时候有妇女来洗衣裳,棒槌打在石头上,嘭嘭嘭地响,声音传得很远。冬天特别冷的时候,还有人来凿冰,说冰下边的水很甜,泡茶最好。
我问过洗衣服的大姐,为什么不在家洗呢?有自来水。大姐说,那可不一样,河水洗的衣服有太阳味儿、有风的味道。
我不知道这话有没有道理,但是她一说,我就觉得有道理。
有一次遇见一个老汉,挑着两只木桶来河边打水。他把扁担搁在肩上,弯下腰,将桶沉进河里,等水满了,再用力提起来,扁担咯吱响了一声。水从桶沿晃出来,洒在地上,湿了一小片土。老汉把扁担放下,蹲在河边抽烟,眯着眼睛,望着河。他说他小时候就在这里打水了,浇这片地,算起来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说完就又眯起眼睛,望着河。
我听着他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去年腊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雪停的那天,我去了河边。桥上积着很厚的雪,我在桥中间往下看,河水仍然是黑色的,没冻住,冒着热气,像一条长长的、活着的命。然后我忽然想起了奶奶。她是灵口人,也是在洛河边长大的。我小的时候,她给我讲了许多关于洛河的故事。她讲说,河里有龙王,在涨水的时候出现,还说河边有金马驹,到月圆之夜来喝水。那时候不信,现在相信了。并不是真的有龙王和金马驹,而是因为一条河养活了两岸的人,两岸的人讲述着相同的故事,让人们铭记一生,这就已经很神奇了。
今年刚立春,我又去了河边。冰化了,水位上升了一些,仍然很清澈。陈大爷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望着河水出神。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河水。
好久,他忽然开口,这回我听清了。
他说,你看这水,天天流,年年流,看着一样,其实不一样。今儿的水不是昨儿的水,明儿的水也不是今儿的水。你再看,它又一样,河还是这条河,岸还是这道岸。
我没说话。他又说,人也是,今儿的你不是昨儿的你,但你还是你。
太阳慢慢升高了,河面上亮晶晶的。
于是我想,我大概也会像河边的树一样,在这里待很多年。看着水位的涨落,看着草木的枯荣,看着像陈大爷那样的人慢慢也会被河水接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软软的。我站起身,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的。陈大爷还在那块石头上坐着,一动不动,像河边的另一块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