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上，回乡一趟，恰似一场温柔又清醒的精神洗礼，让原本沉闷的日常在故土的对照里，多了几分释然与庆幸，也像一次短暂的时光穿越，让人忍不住追问：“我们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吗？”
　　没有对比，便不知当下的珍贵。回望曾经，我愈发觉得自己幸运。倘若当年的处境稍好一些，或许便会安于现状、固守原地，难以想象坚持到今日，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20世纪80年代的商洛老家，曾是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山间沟岔、白云深处的村落里，处处炊烟、户户有人。那时的人们层层羡慕：山上人盼着下山，山下人向往川道，川道人羡慕路边人家，路边人又仰望着街道住户。我家便在路边，这份居住优势，就像如今在大城市安家一般，满是优越感。彼时，外村姑娘嫁来路边村，都算高攀；而我们想嫁到街道，却常被冷眼相看。老邻居小芳，是全村唯一嫁到街道的幸运儿，即便婆婆苛刻，在众人眼里，她的忍气吞声也是理所应当。
　　那时的街道，商铺林立、摊贩云集，正街、背街挤得水泄不通，尤其腊月年集，更是人山人海，散集后清扫街道总能捡到被挤掉的鞋子，走失孩子的事也时有发生。街道户口的优越感，堪比如今的京城户口。可随着改革开放，命运的轨迹悄然改写：越是偏远贫瘠的地方，人们越早走出大山谋生。深山人家率先外出，接着是川道、路边住户，最后才是街道居民。穷则思变，第一批出去闯的人虽吃尽苦头，却赶上了时代红利，凭着敢闯敢干挣得了家业，不少人在省城买房落户，如今已是儿孙绕膝，第三代早已成了山外的孩子。
　　如今，深山成了空山，街道沦为空街。曾经二三百人的村落，只剩几位耄耋老人坚守。我家当年的优越之地，也只剩数十位留守老人和几户卖豆腐干的商贩。昔日繁华的街道，冷清萧瑟。
　　此次回乡，恰逢大姐搬家，她在城里买了房，只为孙辈读书方便。弟弟家虽有两层楼房，但也会在不久的将来举家迁入城里。并非刚需，却都选择离开故土，这般选择，在乡邻间早已成为常态。
　　返程前一日，细雨绵绵，我独自撑伞走在街道上。养护完好的公路、硬化一新的路面，却难掩人烟稀少的荒凉。沿路房屋大门紧闭，熟悉的故土变得陌生，竟让我感到孤寂。桥头只剩几家小饭馆和小吃摊，为过路人提供着方便。曾经的农具、鞋袜等商铺早已消失不见。
　　我偶遇了十几年未见的小芳，她守着一间小店，半个多小时仅做成两笔小生意，门前行人寥寥无几。闲谈间得知，她三十六岁的儿子虽在城里买了房，却仍未婚配，小女儿远嫁他乡。曾经热闹的街道，如今大多商铺关门，仅剩三家老理发店，店面依旧，却显得狭小陈旧。我买了一碗米线和热豆腐，味道早已不如从前，唯有父亲爱吃的硬锅盔，还留着记忆里的醇香。
　　看着家人纷纷搬离，我愈发庆幸自己当年早早走出大山。若当初安于故土，如今大概只能被动适应时代，步履维艰。我不禁遐想：五十年后，深山还会有人烟吗？我们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前行，身不由己地走向命运的下一站，适应者一路欢歌，不适应者磨平棱角，最终都活成了未曾预想的模样。
　　离别之际，满心惆怅。老家早已没有了属于我们的位置，我们成了故乡的异乡人——老人还认得我们，年轻一辈却互不相识。二姐感慨，当年吃尽苦头，为何不想着离开？而我望着渐渐模糊的故土，泪水潸然：因为我们的根，我们的魂，永远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