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凿传情 枯木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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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海石观察老树根,构思创作。 本报记者 孙远飞
“这是我前两天去旬阳拉回来的老树根,正准备制作一个茶几。”3月20日,镇安县金台东路石根艺术工作室内,57岁的吴海石守着刚运回的木料比比画画。他身后的平房里,屋角堆满各式原石、枯木与石根艺术半成品,这个简陋的空间,是他的创作天地,也是他以斧凿为笔,与秦岭山石枯木对话的艺术主场。
吴海石的艺术启蒙,源于最朴素的生存劳作。20世纪90年代初,20出头的他是村里修路队骨干,和工友们扛着钢钎、铁锤在秦岭山脊开山凿路,十几里盘山路,全凭一锤一钎硬生生凿出。
“遇到硬岩层,一上午也推进不了几米。”吴海石回忆道,手掌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虎口被震得发麻,这段与石头“硬碰硬”的经历,让他对石材的质地、纹理、韧性有了最直观的认知,也为日后的石雕艺术埋下伏笔。
彼时的他,修路之余垦荒种地、学习酿酒,骨子里藏着山里人不服输的韧劲:“生活就是一场搏击,在哪里都要用力。”
30岁那年,人生的转折悄然到来。精通电器修理的兄长吴海荣迷上盆景根雕,当吴海石第一次看到兄长将枯木雕琢成诗意盆景时,内心受到巨大震撼。
在兄长的引导下,他拿起第一把刻刀,从打下手打磨粗坯、修整细节,到渐渐被“点石化灵”的创造过程吸引,钢钎换刻刀、锄头变凿子,吴海石正式踏上根石艺术的自学之路。无师指导,他便买来书籍反复揣摩;设备简陋,他就用基础工具一点点尝试。他将工作室命名为“石根”,取“扎根于石,溯本求源”之意,这8个字,也成了他30多年艺术追求的真实写照。
如今,镇安乃至商洛各地,摩崖石刻、景观置石、案头摆件,许多都出自他手,这些作品静默伫立,以坚实温润的姿态,浸润着山乡的日常美学。
在吴海石的创作理念里,从无刻意的“创造”,更多是对自然的发现与点睛。“随形取势,因缘就里”是他坚守数十年的法则,每得一块石料、一段枯木,他从不急于动刀,而是反复观察、触摸、揣摩,有时这份等待会持续数天甚至数周。
“我在等它自己告诉我,它想成为什么。”他总说,石头皆有个性,有的直白鲜明、有的含蓄内敛,唯有读懂材料的语言,才能让作品拥有灵魂。
工作室里,一尊崖柏“虬龙”、一尊花岗岩雏鹰、一组汉江石山水意象,皆是他与材料对话后的杰作,天然形态与巧思雕琢相融,浑然天成。
工艺上,吴海石追求“拙趣”,刻意摒弃过度雕琢,最大限度保留材料的天然姿态。
“风蚀的痕迹、自然的纹路,都是时光与自然的创作,人工永远模仿不出这份力道。”他说。而在方寸石料上刻字,是最考验功力的事,容错率几乎为零。早年在黄山学艺的经历让他练就扎实功底,电动工具再熟练,下刀时也须有执笔书写的心境,呼吸平稳、意念集中,数十年功力,凝结于每一笔沉稳的金石字迹中。
如今的吴海石,早已从按单加工的工匠,转变为主动创作的艺术家,遇着心仪的材料,便会精心雕琢成“非卖品”,“艺术要有坚守,不能完全妥协于生存,心静了,手下的东西才从容。”他说。
简陋的工作室,是吴海石的艺术宇宙,这里既有珍贵的奇石,也有河滩捡来的鹅卵石;既有客户预订的大型景观石坯,也有随手雕琢的把玩小件。山野间最常见的材料,在他手中也能获得第二次生命,化作承载情感与审美的艺术品。
如今,吴海石的石根艺术与乡村振兴的文化语境深深共鸣,成为极具“在地性”的文化样本。他扎根本土,从秦岭的自然与人文中汲取养分,将秦岭的雄浑、朴野凝练成盆景、摆石,送入千家万户,成为现代人连接自然、安顿心灵的微缩山水。
30年弹指一瞬,那个开山修路的热血青年,被时光打磨成令顽石生灵、枯木逢春的乡野艺术家。吴海石与他的石根艺术,如深植大地的璞石,沉默却充满内在力量,在秦岭腹地静静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