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晚霞罩住村庄，陈有根蹲在井台上，用麻绳系着木桶，颤巍巍地放下去。桶底磕在井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井太深了，深得听不见水声。
　　“爷爷，自来水龙头一拧就出水，您这是何苦？”
　　孙子小满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陈有根没抬头，木桶触到水面的那一下，手心微微一沉。
　　“你晓得这井多少年了？”
　　“您说过，清朝就有了，村里人都吃这井水长大。”
　　陈有根把木桶提上来，桶底只有浅浅的水，灰黄的水里裹着细沙。他又一次放下桶，提上来，还是那样。
　　“爷爷，水位下降得厉害，专家来看过，说这条地下水水脉快断了。”
　　陈有根没吭声。他想起二十岁那年大旱，井水见底，他腰里系着麻绳下到井里，在井底挖了一夜，挖出一汪泉水。第二天全村人都来挑水，那水是甜得很。
　　“明天县里来车接人，咱这村要整村搬迁了。”小满把手机伸到他面前，“您看，新社区照片，电梯、花园，您住惯了就知道好。”
　　陈有根推开手机，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你先回屋，我再坐会儿。”
　　小满走了。陈有根摸出旱烟袋，装了烟却没点。他听见风从巷子口吹过来，穿过那些老房子，门板上的铁锁叮叮当当响。
　　突然，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不敢惊动什么。转过头，一个年轻人站在巷子口，背着相机，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他的方向。
　　年轻人走近了，三十出头的模样，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他放下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爷，我是县文化馆的小周，来作最后一次调查。看您在这儿，就拍了几张。”
　　陈有根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井台。小周没坐，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绳痕。
　　“这井有多少年了？”
　　“没人说得清。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有了。”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有个计划，想把这口井整体搬到县博物馆，做复原展示。”
　　陈有根的手抖了一下，烟袋锅磕在井沿上。
　　“搬井？”
　　“对，把井圈拆了，编上号，在新地方按原样垒起来。旁边再立一块碑，写上这村子的历史。”
　　陈有根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井口，看见自己的影子沉在里面，很深很深。
　　“那水呢？”
　　“水……”
　　“井里没水了，搬过去还是井吗？”
　　小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有根站起身，把烟袋收起来。他走到井边，又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很深，井壁上的青苔干得发白，像老人的头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等我一会儿。”
　　陈有根转身往家走。他走得很快，比白天任何时候都快。他推开自己家的木门，走进堂屋，在神龛旁边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蓝印花布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拿着布包回到井台上，在小周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井台上笑。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我父亲。那年他回来探亲，在井台上拍了这张照片。第二天就回部队了，再也没有回来。”
　　小周接过照片，看得很仔细。
　　“这是您母亲和您？”
　　“嗯。我六个月。”
　　小周把照片还给他，忽然问：“大爷，您明天几点走？”
　　“说是九点的车。”
　　小周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陈有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坐回井台上。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搬迁的车队到了。小满拎着行李往外走，陈有根最后看了一眼堂屋，把门锁上。他走到井台边，想再看一眼那口井。
　　井台边站着三十多个人。
　　全是村里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让儿女扶着，有的牵着孩子。
　　小周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只崭新的木桶。
　　“大爷，我们连夜回县城买的木桶。新的，没用过。今天早上五点，我们在井里打的水，沉淀了几个小时了。”
　　他走过来，把木桶递给陈有根。
　　“井搬不搬，都在你们心里。今天，咱最后喝一碗这水，跟这口井告个别。”
　　陈有根接过木桶，手有些抖。他弯下腰，把木桶放在井台上，然后直起身，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都带碗了吗？”
　　老人们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带了。他们真的都带了碗，有的捧着，有的从兜里掏出来。
　　陈有根提起木桶，把水倒进第一个老人的碗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倒得很慢，到最后，桶里还剩一点，陈有根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举起碗，对着那口井，对着那些老人，对着那些空了的房子。
　　“喝吧！”
　　三十多个人一起举起碗，在晨光里，一饮而尽。
　　陈有根把碗放下，弯腰提起那个新木桶。他走到井边，把桶轻轻放在井台上，转身朝车队走去。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口井会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