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镇老街的下街口有个丁字路口，临街是一家商店，店里卖香烟百货。小店的后面有个院子，侧边安着两扇对开的木门，成运山的按摩店就在院子里。
　　叶澄海退休后，在镇上租了一间房住着，就在成运山的按摩店隔壁。叶澄海生活规律，喜欢早起。常沿河边的大路去往山中，发现河滩有野生榆叶梅，挖了两盆，细心侍弄。花盆是从城里专门挑的黄釉海边大盆。榆叶梅沉默了一些日子，枝条泛青，活了。
　　次年三月初，他养的榆叶梅开始暴出骨朵。初始养花，叶澄海最喜欢这个。他觉着这是榆叶梅最有劲的时候，好像从心里长出来的。他便浇水松土，看着水嫩的枝条骨朵一天一个样子。天黑天明全在不觉然间。等榆叶梅开了花，他倒松弛下来，有时有蝴蝶飞来，有时有蜜蜂飞来，在廊檐下的藤椅上坐着看书。
　　有天早晨，叶澄海头晕，他试着躺下，坐起来，以为是累了。第二天依旧头晕，他有些不踏实。年轻时，他喜欢打篮球，身体基础不错，退休前也错过了几次体检的机会。
　　街对面有家诊所，坐堂的是个中年女人，皮肤稍黑，说话得体，叶澄海就去诊了脉。女人笑着问他怕不怕疼，接着给他右颊、额头、头顶、手腕施了几根银针。
　　过一天，叶澄海去了市里医院，想弄明白咋了。过了一遍机器，查了心脑血管。好好的。先说是耳石症，人工做了复位。医嘱说耳石症复位后基本好了，但易复发，睡觉时要注意睡姿，枕头要枕低些。如此，叶澄海才安了心。
　　但过些日子，叶澄海的头晕又犯了，早上起来晕晕乎乎。叶澄海心想，刚做了检查，咋这样娇贵，拖几天就好了。拖来拖去，总不见好。叶澄海偶尔想到，得给女儿说一下，女儿的工作在杭州，负责企业一个部门，工作忙。有几次给他打电话，都是晚上凌晨之后加完班打的。再说，是个多大的事情呢。
　　诊所女人说，你去成运山的按摩店试试。他有些狐疑。诊所女人说，我舅九十岁了，每天提着马扎在院子里晒太阳。去年冬天，突然走不动了，接成运山去看，按摩了三次，又能下床提着马扎晒太阳了。
　　叶澄海推开了成运山按摩店的一扇木门。成运山是个盲人，个子不高，白白净净，脸上有几粒麻子。
　　成运山的手搭上叶澄海的脖子，叶澄海就感觉到了一种游走的力道。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游走完。成运山说，小事，血管让颈椎压迫了。趁着跟他说话的当口，先是在他额头两侧，分别用暗力推了两下，叶澄海听到脖子里的骨节嘎嘣嘎嘣响，担心弄坏了。他又按着后脖颈子，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左边猛地扳了一下，右边猛地扳了一下，脖子里的响声更大。揉揉捏捏一遍，捶捶肩膀，说了声，好了。
　　隔了两天，再按摩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叶澄海知道了成运山是两岁患天花时高烧失明的。现在成运山对这个世界的视觉记忆，还留在50多年前。他按摩的手艺是2003年政府安排在一家培训学校学的。结业后，在县城一家按摩店实习了三个月，回到涡镇。他回涡镇的原因，是家里有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娘需要照看。最先给村里人免费按摩，人家见他手艺不错，日子艰难，按摩一次给五块钱。后来人传人，满镇子的人都知道成运山的按摩手艺好，只要他伸手，颈椎、腰椎、脊椎的曲度骨节了然于心，手到病除。
　　他用的手机是老年机，有时也拄根竹竿，去二三里外给人上门按摩，收入稳定。前年，母亲去世，虚龄九十。至此，他一年时间里，体重竟然长了十斤。
　　叶澄海继续听。成运山说，啥事情都让这眼睛害了。不是这眼睛，他最想的事情是上完学去当兵。离开山里，远在天边，他能学技术，能吃苦，不怕死。他还讲了个笑话。说，有个小伙子在外几年，回家跟父亲去地里收麦子。指着荞麦说：“这红秆秆绿叶叶，是什么东西呀？”父亲听了，觉着这娃子欠揍，赶着用麻绳抽他。他说：“哎呀，大呀，你要把我打死在这荞麦地里呀！”
　　叶澄海有意笑出了声。成运山问，荞麦是红秆秆绿叶叶吧。叶澄海想问他，你没见过？话头拖住了。
　　成运山毫不在意，继续说他的话，叶澄海一边听，一边想心思。这成运山是个快活的人，一点没有消沉的意思，这是他的真实心态。
　　国庆节前，叶澄海要搬家了，辞了房子，整个家当就剩了那两盆榆叶梅。梅树很旺盛，放肆地生长。他粗略地修剪了一下枝条，松了松土，拿湿布里里外外抹干净了花盆，用一根食指，在黄釉的盆体上划了两下，觉着确实擦干净了，然后弯下腰吃力地跟女儿抬着，下台阶到了街道，转过两间门面房，拐进丁字路口，来回走了两趟，送给了成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