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饭里的旧时光
文章字数：2097
春去春又回，花落花还开。春风用一支画笔，染绿了河岸边的弱柳，点红了墙角的桃花，轻轻一甩，就把一串串白里透青的槐花挂上了枝头。
“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我背不下苏轼的诗，但那股香气一飘过来，整个人就像被勾了魂似的。那一树树槐花，像无数串精巧的风铃，在嫩绿的枝叶间晃动，风一吹，虽然没有声响，可那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比任何铃声都更能唤醒我的馋虫。
说起槐花的吃法，真是百人百味。蒸着吃，清清淡淡；凉拌吃，脆生爽口；裹上面糊炸着吃，外酥里嫩；或者干脆拿新鲜的花瓣做个花馍，蒸出来自带一股草木的清香。我尤其佩服村里那些能干的大姑娘和巧手的小媳妇，她们趁槐花开得正旺，提篮挎笼地采回一大堆，细细分拣，在开水锅里打个滚，沥干水分，铺在干净的蒸布上，借春天温温软软的阳光带走多余的水分后，用塑料袋包裹，置于阴凉干燥处，到了冬天青黄不接，拿一些出来，烧一壶滚烫的开水泡开，配上滑溜的粉条、白嫩的豆腐，包一笼槐花包子，咬一口，那滋味仿佛又把春天请回了餐桌。
吃过各种槐花饭，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母亲做的那一口，不花哨，不讲究，甚至有点粗糙，就是那种朴素的香甜，让我觉得天下所有的珍馐都比不上。这或许不只是一碗饭的念想，也藏着母亲掌心的温度，藏着她在灶台前弯腰忙碌的身影，藏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踏踏实实的爱。
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对四五月份的槐花自然熟稔得像自家亲戚。老宅的门口，长着一棵一搂粗的老槐树，树干皴裂，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每年这个时节，密密匝匝的绿叶间就悄悄冒出一串串白花，起初是绿白色的花苞，紧紧抿着嘴，像怀春的少女，纵然心头翻江倒海，面子上却故作矜持，只等春风拂面，才羞羞答答地绽放。远远望去，整棵树宛如一幅水墨画，又仿佛一夜之间落下一场羞涩的雪。
我知道，槐花饭该上桌了。
那时候下午放学早，书包往炕上一扔，就和哥哥开始张罗摘槐花，他从墙角找出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用铁丝七缠八绕地绑上一个弯钩，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到了树下，哥哥仰起脖子，双手把那根晃晃悠悠的长竿举上去，瞄准树冠下面一枝开得最密的槐花，用力一拽，咔嚓一声，枝丫带着串串白花翻着跟头飘落下来。我正要扑上去，哥哥一声断喝：“别用脚踩！那是吃的东西！”吓得我老老实实蹲下。“拿篮子来，赶紧捋！叶子别带进去！”
手忙脚乱的我捋着槐花，槐刺不长眼，扎得指尖生疼。我偷偷看了看手指，冒出了小血珠，那时候为了口吃的，这点小伤小痛不算什么。趁哥哥仰头专心“作战”，我捏起一撮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齿间炸开，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芬芳，充满整个口腔。
半下午的工夫，竹篮冒了尖。树冠下散落着被我们“缴获”过的残枝败叶。哥哥丢下竹竿，提上满满一篮槐花，挺着胸脯像个凯旋的将军似的往家走。我扛上那根已经完成使命的竹竿，吭哧吭哧地跟在他身后，走起路来东倒西歪，但心里却美滋滋的。
母亲接过篮子，先仔细挑出混进去的干草和小树叶，又用簸箕颠簸了几下，把杂质筛掉。白花花的槐花在簸箕里翻着浪，我的喉结跟着上下滚动，咽了好几次口水。母亲用清水淘洗，捞出来控水，等表面水分风干得差不多时，撒上面粉，再加两勺白糖。她说糖不能多，多了甜腻，也不能少，少了味寡，刚好提个鲜就行。然后用手慢慢地搅拌，那动作极轻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我蹲在旁边，总觉得母亲不是在拌饭，而是在呵护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母亲把裹了面粉的槐花平平整整地铺在备好湿蒸布的箅子上，厚薄均匀，像一床白白软软的小被子。灶膛里点上火，红红的火苗舔着乌黑的锅底，发出嗞嗞啦啦的声响。我蹲在厨房门口，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母亲拉风箱的声音——一轻一重，一推一拉，那节奏在我听来比任何歌谣都动听。十多分钟后，丝丝缕缕的甜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在狭小的厨房里漫延、堆积、铺展。母亲不慌不忙，灭了余火，再焖三五分钟，让香气沉一沉。那几分钟简直比一节课还长，终于，母亲掀开锅盖，一团白气猛地腾起，槐花饭的清香再也关不住了，肆无忌惮地在厨房里横冲直撞。
盛上一碗，米白的槐花和面粉融为一体，松松软软，热气腾腾。我顾不得烫嘴，低头就是一大口，烫得“嘶哈”一声，却舍不得吐出来，倒腾两下，赶紧囫囵咽下去。甜、糯、香，还有一点来自槐花本身的清凉。那个年代，粮食还不宽裕，一碗蒸槐花就是一顿管饱的饭，可我从来没觉得那是凑合，反倒觉得那是春天给乡下孩子最慷慨的馈赠。
又是一年槐花香，我已离开故乡，蜗居在小城，年过半百，早已过了为一口吃的上树爬墙的年纪。偶尔见到一两棵槐树，都被当作城市风景精心护着，再去折枝断杈，既不文明，也实在少了那份心气和力气。我会站一会儿，闻一闻那熟悉的味道。是呀，香还是那个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知道，少了一双被槐刺扎破的小手，少了一声别用脚踩的呵斥，少了一根晃晃悠悠的竹竿，少了灶台前那个弯着腰的背影，少了风箱一推一拉的声音，少了一碗烫嘴的、甜丝丝的香……
原来，我想念的不只是那碗槐花饭，而是那个还能理直气壮嘴馋的年纪，是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往事，正被时光串成一串看不见的风铃，每年春风一吹，就在心头叮当作响。
槐花年年白，人已非少年，幸好还有味道，还有记忆。一碗槐花饭，盛着半个故乡，盛着回不去的旧时光。
“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我背不下苏轼的诗，但那股香气一飘过来，整个人就像被勾了魂似的。那一树树槐花，像无数串精巧的风铃，在嫩绿的枝叶间晃动，风一吹，虽然没有声响，可那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比任何铃声都更能唤醒我的馋虫。
说起槐花的吃法，真是百人百味。蒸着吃，清清淡淡；凉拌吃，脆生爽口；裹上面糊炸着吃，外酥里嫩；或者干脆拿新鲜的花瓣做个花馍，蒸出来自带一股草木的清香。我尤其佩服村里那些能干的大姑娘和巧手的小媳妇，她们趁槐花开得正旺，提篮挎笼地采回一大堆，细细分拣，在开水锅里打个滚，沥干水分，铺在干净的蒸布上，借春天温温软软的阳光带走多余的水分后，用塑料袋包裹，置于阴凉干燥处，到了冬天青黄不接，拿一些出来，烧一壶滚烫的开水泡开，配上滑溜的粉条、白嫩的豆腐，包一笼槐花包子，咬一口，那滋味仿佛又把春天请回了餐桌。
吃过各种槐花饭，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母亲做的那一口，不花哨，不讲究，甚至有点粗糙，就是那种朴素的香甜，让我觉得天下所有的珍馐都比不上。这或许不只是一碗饭的念想，也藏着母亲掌心的温度，藏着她在灶台前弯腰忙碌的身影，藏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踏踏实实的爱。
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对四五月份的槐花自然熟稔得像自家亲戚。老宅的门口，长着一棵一搂粗的老槐树，树干皴裂，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每年这个时节，密密匝匝的绿叶间就悄悄冒出一串串白花，起初是绿白色的花苞，紧紧抿着嘴，像怀春的少女，纵然心头翻江倒海，面子上却故作矜持，只等春风拂面，才羞羞答答地绽放。远远望去，整棵树宛如一幅水墨画，又仿佛一夜之间落下一场羞涩的雪。
我知道，槐花饭该上桌了。
那时候下午放学早，书包往炕上一扔，就和哥哥开始张罗摘槐花，他从墙角找出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用铁丝七缠八绕地绑上一个弯钩，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到了树下，哥哥仰起脖子，双手把那根晃晃悠悠的长竿举上去，瞄准树冠下面一枝开得最密的槐花，用力一拽，咔嚓一声，枝丫带着串串白花翻着跟头飘落下来。我正要扑上去，哥哥一声断喝：“别用脚踩！那是吃的东西！”吓得我老老实实蹲下。“拿篮子来，赶紧捋！叶子别带进去！”
手忙脚乱的我捋着槐花，槐刺不长眼，扎得指尖生疼。我偷偷看了看手指，冒出了小血珠，那时候为了口吃的，这点小伤小痛不算什么。趁哥哥仰头专心“作战”，我捏起一撮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齿间炸开，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芬芳，充满整个口腔。
半下午的工夫，竹篮冒了尖。树冠下散落着被我们“缴获”过的残枝败叶。哥哥丢下竹竿，提上满满一篮槐花，挺着胸脯像个凯旋的将军似的往家走。我扛上那根已经完成使命的竹竿，吭哧吭哧地跟在他身后，走起路来东倒西歪，但心里却美滋滋的。
母亲接过篮子，先仔细挑出混进去的干草和小树叶，又用簸箕颠簸了几下，把杂质筛掉。白花花的槐花在簸箕里翻着浪，我的喉结跟着上下滚动，咽了好几次口水。母亲用清水淘洗，捞出来控水，等表面水分风干得差不多时，撒上面粉，再加两勺白糖。她说糖不能多，多了甜腻，也不能少，少了味寡，刚好提个鲜就行。然后用手慢慢地搅拌，那动作极轻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我蹲在旁边，总觉得母亲不是在拌饭，而是在呵护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母亲把裹了面粉的槐花平平整整地铺在备好湿蒸布的箅子上，厚薄均匀，像一床白白软软的小被子。灶膛里点上火，红红的火苗舔着乌黑的锅底，发出嗞嗞啦啦的声响。我蹲在厨房门口，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母亲拉风箱的声音——一轻一重，一推一拉，那节奏在我听来比任何歌谣都动听。十多分钟后，丝丝缕缕的甜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在狭小的厨房里漫延、堆积、铺展。母亲不慌不忙，灭了余火，再焖三五分钟，让香气沉一沉。那几分钟简直比一节课还长，终于，母亲掀开锅盖，一团白气猛地腾起，槐花饭的清香再也关不住了，肆无忌惮地在厨房里横冲直撞。
盛上一碗，米白的槐花和面粉融为一体，松松软软，热气腾腾。我顾不得烫嘴，低头就是一大口，烫得“嘶哈”一声，却舍不得吐出来，倒腾两下，赶紧囫囵咽下去。甜、糯、香，还有一点来自槐花本身的清凉。那个年代，粮食还不宽裕，一碗蒸槐花就是一顿管饱的饭，可我从来没觉得那是凑合，反倒觉得那是春天给乡下孩子最慷慨的馈赠。
又是一年槐花香，我已离开故乡，蜗居在小城，年过半百，早已过了为一口吃的上树爬墙的年纪。偶尔见到一两棵槐树，都被当作城市风景精心护着，再去折枝断杈，既不文明，也实在少了那份心气和力气。我会站一会儿，闻一闻那熟悉的味道。是呀，香还是那个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知道，少了一双被槐刺扎破的小手，少了一声别用脚踩的呵斥，少了一根晃晃悠悠的竹竿，少了灶台前那个弯着腰的背影，少了风箱一推一拉的声音，少了一碗烫嘴的、甜丝丝的香……
原来，我想念的不只是那碗槐花饭，而是那个还能理直气壮嘴馋的年纪，是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往事，正被时光串成一串看不见的风铃，每年春风一吹，就在心头叮当作响。
槐花年年白，人已非少年，幸好还有味道，还有记忆。一碗槐花饭，盛着半个故乡，盛着回不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