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期间，我一直在追看央视大戏《太平年》。该剧凭借扎实的史料考据、精良的服化道复刻、精妙的历史叙事与深刻的精神内核，风靡大江南北，我也看得酣畅淋漓、欲罢不能。不意间，第三十四集中的一个情节格外触动我——后周重臣、时任枢密使、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峻，被太祖郭威贬为商州司马。细究之下才发现，这位五代乱世的重臣，与商州有着一定的渊源。
　　据今存最早的商州旧志——康熙《续修商志》卷三《官师志》载：“贰守：……后周，王峻以奏请不逊，贬商州司马。”“贰守”，指的是州府长官的副手，也正是王峻被贬后所任“司马”一职的定位。“司马”一职本为中央朝廷的军事要职，自唐代以后，其职权逐渐演变，成为州府佐官，多用来安置被贬谪的官员，职权甚轻，甚至沦为闲职。从权倾朝野、辅佐帝王立国的重臣，陡然沦为地方州府的闲职散官，王峻的人生，可谓一朝从云端跌落尘泥。这场贬谪看似偶然，实则是多重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这一切，还要从王峻跌宕起伏的宦途说起。
　　王峻（902—953），字秀峰，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阳市）人。幼时因父亲王丰曾任乐营使，耳濡目染之下，练就了不俗的歌唱技能。也正是凭借这一特长，王峻早年辗转漂泊，先后依附于昭德军节度使张筠、后梁驸马租庸使赵岩、符离陈家及后唐三司使张延朗等人门下，度过了一段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岁月。
　　后唐清泰三年（936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联合契丹起兵反唐，张延朗下狱被杀，王峻转归石敬瑭麾下将领刘知远。晋开运四年（947年），刘知远称帝，建立后汉，王峻也随之步入仕途，渐获重用。不久，他出任兵马都监、宣徽北院使，与镇宁节度使郭从义联手设计，斩杀了叛据长安城的赵思绾等人，因平叛有功，被加封检校太傅。乾祐年间，刘知远之子刘承祐即位后，猜忌重臣、大肆屠戮，邺都留守兼枢密使监国郭威也被其忌惮，身陷危局。危急关头，郭威率军南下，回京戡乱，王峻当时在郭威军中担任监军，全程为其出谋划策、辅佐左右。刘承祐身亡后，王峻奉皇太后之命出任枢密使，与郭威一同主持朝政。不久，契丹大举入侵，郭威奉命率军北征，大军行至澶州时发生兵变，军士们纷纷拥立郭威为帝。王峻在京城得知消息后，当机立断，迅速调派军队赶赴宋州、许州，控制了后汉宗室刘赟、刘信等人，稳住了京城局势，为郭威顺利回京即位、建立后周扫清了障碍。
　　于郭威而言，王峻有着无可替代的拥戴之功。后周广顺元年（951年），郭威正式即位，随即拜王峻为右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新朝初建，百废待兴，王峻竭力辅佐郭威，整顿朝纲、安抚民心，郭威对他也倚重有加。然而，王峻生性急躁、行事草率，随着郭威的宠信日深，他也日渐骄纵跋扈，锋芒毕露，渐渐忘了君臣本分。
　　同年，北汉君主刘崇借契丹数万兵力进犯晋州，郭威任命王峻为行营都部署，率军前往接应支援。王峻率军进驻陕州后，刘崇的攻势愈发猛烈，郭威忧心忡忡，担心晋州失守，便打算亲征，他派翟守素为使，前往陕州告知王峻自己的想法。王峻请翟守素转告郭威：晋州城池坚固，不易攻破，刘崇此时兵锋正盛，不宜与其硬拼；自己驻兵不进，实则是为避其锋芒，待敌军士气衰竭再伺机出击。更重要的是，陛下刚即位不久，朝局尚未稳固，若亲自出征，兖州的慕容彦超必定会趁机起兵，攻入京师。郭威听后，恍然大悟，遂放弃了亲征的念头。后来，王峻果然率军成功解了晋州之围。这段历史，王禹偁在其《五代史阙文》一书中有记。值得一提的是，传递消息的使者翟守素，在入宋后不久，也来到商州，担任商州团练使；而王禹偁后来也因故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两人曾在商州同署为官，共度了一段时光。当然，这已是后话。
　　广顺二年（952年），泰宁军节度使兼中书令慕容彦超蓄意谋反，郭威遣将前往兖州讨伐，却久攻不克。无奈之下，郭威率军亲征，王峻在城南督战，其部率先破城，立下了先登之功。
　　数次立下大功，让王峻的骄纵之心愈发膨胀。他深知郭威养子柴荣（郭威之妻柴氏的内侄，后继位为周世宗）颇有才干，担心其日后威胁自己的地位，便先后多次阻止柴荣入朝觐见。广顺三年（953年），王峻在巡视黄河期间，得知柴荣趁机入朝后，怒不可遏，迅速赶回京师，阻止柴荣在京城过夜。这一举动，彻底触怒了郭威，也为他日后被贬埋下了伏笔。
　　也是在这一年，户部侍郎赵上交临时主持贡举选拔，他拒绝录用枢密使王峻推荐的童子，此举彻底激怒了王峻。王峻随即上奏朝廷，诬陷赵上交选士失实，请求将其贬为商州司马。然而，在朝议之时，众官员均认为处罚过重，毕竟赵上交只是因为录取的考生所作赋文出韵，并非重大过失，最终，朝廷只是将赵上交改任太子詹事，并未如王峻所愿。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王峻奏请贬赵上交为商州司马不成，没过多久，自己却沦为了商州司马。当然，这同样是后话。
　　同年二月，王峻得寸进尺，上奏郭威，请求以自己的亲信——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观代替范质、李谷担任宰相。郭威推脱不允，王峻却不顾君臣礼节，不顾郭威尚未用餐，执意力争，从清晨僵持到中午，言辞傲慢、以下犯上。郭威无奈之下，只得推托说正值寒食假期，待假期结束后再按他的要求办理，王峻这才悻悻作罢。在《太平年》中，演员孙斌将王峻此时的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演绎得淋漓尽致，让人印象深刻。
　　二月十三日，郭威忍无可忍，下令将王峻幽禁起来，并向太师冯道痛诉王峻的种种罪状。次日，郭威下诏，贬王峻为商州司马，责令他即刻离京赴任。王峻抵达商州后，不久便患上了腹泻之症，郭威念及旧情，特意下令让他的妻子前往商州探视。然而，病情日渐加重，没过多久，王峻便在商州病逝，结束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
　　王峻固然有辅佐郭威立国的大功，郭威也曾盛赞他“卿有佐命立国之勋，居代天调鼎之任”。然而，他却恃功自傲、骄纵跋扈，贪权任性、目无君上，最终落得个被贬病卒的结局。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指出他“自谓佐命之功，以天下为己任。凡所论请，事无大小，期于必得，或小不如志，言色辄不逊。”此言可谓一语中的，王峻的悲剧，终究是性格所致，堪称“不作不死”的典型。当然，也有史家对此有不同看法，认为王峻被贬，实则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是郭威为柴荣继位扫清障碍的必然之举。无论真相如何，不可否认的是，商州，成了王峻人生的终点，见证了他从佐命重臣到贬谪罪臣的人生落幕，也为这段五代乱世的历史，留下了一段耐人寻味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