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花开满溪春
文章字数:991

溪水,从落差石缝挤出,撞在石上碎作清冽水花,凉意如丝,直往骨缝里钻,浑身一颤。桃花,粉的白的,一蓬蓬怒放下落,落进水里,跟着水跑,跑成一溪流动的碎胭脂。空气里,花香与腐叶潮气缠绵,浓而不腻,轻沾鼻尖。忽有一两声鸟鸣,怯生生地,在枝头颤了颤,又隐入叶间,生怕惊扰了这宁静。
转头,看见一棵古树。
它斜跨小溪,天然成桥。树干,双臂难以合抱,长满苍苔。树蔸扎进乱石,树头则搭在崖上。树身结疤,是夏天雷击旧伤,又经寒冬朔风经年撕裂。最动人的是,那伤痕旁枯寂的细枝上,竟绽出一簇簇小白花。花小而薄,花瓣轻盈,凝着露珠,晶莹透亮。风过微颤,我分明听见老树低低呻吟。伤痛与新生交织,分不清是树在诉说,还是心在共鸣。
春天是布洛芬。这句话涌上心头。
那年,我高烧四十二度,针扎骨缝,呼吸火灼刺痛,药店人去楼空。侄子侄媳驱车爬楼,深夜叩门,额间汗珠直冒,手里紧紧攥着布洛芬和阿兹夫定片。喘息着重复:“怕您熬不住,怕您疼。”转身又消失在沉沉夜色里,重返白衣天使岗位。小小药片入喉,一夜安睡。醒来,花香漫入心底,迎春花正迎着朝阳朵朵盛开。
望着这棵树,我呆呆地想。它究竟隐忍了多少伤痛?雷击、风裂、虫蛀,那漫长岁月伤痕,一定刻骨。可春风一吹,春雨一润,它的伤痕之上依旧花开。不是几朵,是一簇一簇的,将所有苦楚,都化作生命最美的怒放。
“病树前头万木春”,想着,想着,我不禁想起了刘禹锡。
他最珍贵的年华,一贬再贬。他不写怨,不写恨,写千帆过、万木春。这份豁达,这棵树懂。它遭雷击,曾倾倒,却不沉沦。它以身躯为桥,任溪水穿流,任生灵往来,让苍苔安居身上。当春天归来,它伤痕花开,腐朽生绿,以卧倒姿态为生命蹚出一条生路。它不是沉舟,不是枯木,是桥,是渡,是春天里最温柔的治愈。
伫立桥上,溪水汩汩,桃花瓣瓣。前方转弯处,隐约木屋一间,炊烟袅袅。这不就是人间桃花源?陶渊明笔下武陵人,沿溪而行,穿洞而入得仙境。而今这方洞天,便是这棵卧倒病树。它以残损身躯,为后来者架起渡桥。脚踏苍苔,柔软温润;手抚古木,粗糙含温。一步,一步,从喧嚣走入清静。
走下桥来,日影渐斜,大山沉静,小溪清澈。我默想,若刘禹锡亲见此树,会作何等诗句?不必惊呼,不必解说。“病树前头万木春”不是白描,是生命本真。对于在荒凉中行走二十三年的刘禹锡来说,一棵伤痕中开花的树,便是世间最好的诗。
离去时,我一步一回头。
那棵树依旧横卧溪上,小小白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