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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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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绿水入眼来
惠军明
文章字数:1753
  车过潼关,窗外颜色不一样了。那略带倦意的土黄跟灰绿,被地平线涌上来的苍青渐渐包裹、浸润,直至吞没。这便是秦岭。这青,并非江南山水那种娟秀灵透,而是一种近似墨色的苍黛。它不像草木的颜色,倒像这巨大山体本身的魂魄,是地壳亿万年挤压抬升沁出的原始汁液,凝结固化,成了连绵不绝的沉默波涛。
  进得山来,那青便活了,碎了,碎成无数层次,劈头盖脸地涌来。近处是簇新的鹅黄绿,崖畔初生的灌木野藤,带着股初生牛犊的怯与野;稍远处是沉稳的黛绿,松树、栎树、桦树的混合林。山的主体沉甸甸地铺陈到半山腰,再往上绿便淡了,掺进云气的灰与天光的蓝,变得缥缈,若有若无,最终接上嵯峨的铁灰裸岩和山顶永恒的雪。青绿交响大气丰厚,层次分明,眼睛简直看不过来,心也被这无言浩大的生命陈列撑得满满当当,几乎要胀痛。
  水,是这苍青画卷里最活泛的部分。它在石桥间穿行,绕着河道流转,时而清冷,时而猛烈,顺着山势倾泻。它可能从山间嶙峋石隙间喷射出来一道银白,与青黑苔石撞个满怀,散成一片彩虹雾;也可能藏身一个山坳,汇成一汪碧潭。水色真个奇绝,碧蓝幽深,映着四周浓郁得化不开的墨绿,静得让人沉醉。水更多时候是喧嚣的,沿着陡峭卵石遍布的河道一路狂泻,一路腾跃,哗啦啦、轰隆隆,将那山体滤过千遍的澄净绿意运下山去,滋润山下的村野城镇。
  沿一条古道上山。台阶生着厚青苔,覆盖厚厚的落叶加上年年冲刷的雨水,异常滑。空气是甜、凉、湿的,有松针跟腐殖土,还有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的气息。这气息不像香水,那是一种混沌、丰饶,生命本身正在热烈进行的分解与化合的原始味道,吸进去五脏六腑都被洗过。四下里好静,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微响,但这静又是最大的闹:风过林梢的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藏身何处的鸟,不知多少种鸣声,有的清越如裂布,有的啾啾如私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声音之网;更不必说那无处不在又秘密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落叶下爬行的虫豸?是奋力顶破土层的笋尖?还是那些在暗处默默伸展其丝网的菌类?这山是活物,以亿万兆细胞的细微活动,合奏一曲宏大也最为精微的生命乐章。人在其中,走得慢,心也静,静到能听见自己骨缝里那些被都市噪音掩盖已久的自然节律的古老回声。
  看到被山洪冲刷挤压垮塌一半的边坡,裸露出黄土跟巨石的伤口时,惊讶的是那一季之后,上面便有了一些不知名的藤蔓野草,新鲜又软弱的绿,一点点地覆盖那创痕。仰望扭曲着身子,却依然向天空扎出一树绿意的苍松时,忽然对这绿,有种近于震撼和敬畏的感觉!这绿不是温室里娇生惯养的装饰,它是挣扎,是搏斗,是生命在生存竞争中的顽强和最昂扬,最不屈不挠的意志。它要抗严寒,争阳光,从贫瘠岩缝中索求养分,在暴雨雷霆中死死抓住大地。秦岭的绿,是骨头里的绿,是经着风霜,染着倔强的绿。
  在一块经年的石头上歇脚,看脚下万壑生烟,苍苍茫茫,青青翠翠,连绵不绝。望着无际的绿,想起古时一些不得志的诗人和苦行僧还有避祸的隐士,他们是否也曾坐在这同一片山峦的另一块石头上,看同样久远好似从时间起点延续过来的绿,想他们各自的心事?他们身上的叹息吟唱,都早已散入风中,化入土中,也许已成为眼前某一处的苔痕、某一处的花蕊、某一处的果实及微不足道的养分。而秦岭只是绿着,秦岭不关心人的悲欢离合,只是按最原始也最伟大的运动规律,每一次春风来临,它就全力以赴地让自己变青,让水变绿。
  山青水绿,年年岁岁,看似重复,实则常新。那是一场漫长的静默诉说,没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却讲尽了有关时间跟生命,忍耐与轮回的一切。对我们的灵魂来说,那些繁复芜杂、焦灼焦虑、敏感的心,也许正需要这么一次静默地听讲。不必顿悟什么技巧,只要融入这苍莽的青与碧绿的绿之中,让过于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让被各种信息挤压得疲惫的头脑清澈丰盈起来。
  下行回望,秦岭在我身后一路退让,化作一堵连绵的深青山墙,庄严静穆。它收纳了一天的繁华明媚和这一路的喧嚷尘土。虽带不走一片云彩,带不走一掬绿意,但我相信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心底,是肺里那口清到极致的空气,是眼底那片沉淀的青碧,更是心头被大山之绿唤醒的沉静坚韧,还有关于生命本真的细微而确切的感知,这就够了。携着这点秦岭绿回到烟火人间,往后的日子,便沉着干净些,有力量些。像山间一棵树,不求闻达,只是向着光,向着雨,默默地生长着年轮,开着那一蓬独一无二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