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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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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间瓦房
赵磊磊
文章字数:1444
  “娃呀,你这瓦房可有年头了,当年还是我帮忙盖的呢。”朱爷笑呵呵地说着,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轻轻磕了磕,细碎的火星溅在地上,转眼就被穿过的风卷得没了踪影。
  母亲跟我絮叨过无数次,几十年前的村子,能盖起三间全瓦顶的泥坯瓦房,是件多不容易的事。他们刚成家时,挤在爷爷奶奶分的半间破土房里,说是房子其实是狭长巷道,门口盘着土灶,里头只能支下一张床,我小时候还跟村里伙伴在里头疯玩过。也正是那时候,父亲暗下决心,一定要给妻儿盖一处像样的、能稳稳遮风挡雨的屋子。
  朱爷又接着说:“这房盖得高啊,那时候站在墙垛子上,我这腿肚子都直打战。”当年的画面一下子在眼前铺展开来。那是个晴好的晌午,七八个汉子光着膀子,在石头垒起的地基上忙开了。有的寻来木板支模板,手里的线绳反复比量着木料长短,时不时弯腰眯眼找平;有的挑着扁担,藤条编的笼筐里盛满了从远处运来的泥土,一担一担倒进支好的模框里,肩上的扁担随着脚步起起伏伏;有的攥紧木杵,高高提起又重重砸下,一遍一遍把泥土夯得严实,粗重的喘息混着号子声,在日头底下飘得很远。好一幅热热闹闹的盖房图景!
  回过神来,我抬眼望去,瓦房上一片片青灰小瓦层层叠叠,顺着屋脊一路铺展,像被时光细细熨平的鳞片。遥想起,落雨的日子,细密的雨珠顺着瓦垄滚下来,在檐口串成连绵的水帘,滴滴答答敲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敲得清越又安稳;晴好的时候,阳光漫过瓦面,给冷硬的青瓦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瓦缝里悄悄冒出来的青苔与细草,又给这老房子添了几分野趣与生机。四十多年的风雨在瓦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印记,可它依旧替我们挡过酷暑,遮过严寒,守着一屋的安稳。
  我在堂屋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摔过无数次跤,刚学会走路那会儿,额头磕在土疙瘩上,哭得惊天动地,父母就蹲在旁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我的额头,一遍遍地说不怕不怕。我在东屋昏黄的灯底下,写完了从小学到高中的作业。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拆开的,我把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手止不住地抖,平静了好半天才给在外地工地干活的父母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我清清楚楚听见他们压在喉咙里藏不住的欣喜。还是在这间堂屋,我牵着妻子的手,对着宗堂拜天、拜地、拜父母,完成了人生的又一件大事。这三间瓦房,装下的何止是我的整个童年,更是我们一家人一辈子的烟火与悲欢。
  后来我越走越远,这三间瓦房,就成了父母最长情的等待。逢年过节回去前,他们总会提前几天把窗户全打开通风,屋里屋外扫得一尘不染,把被褥抱到院子里,晒了一遍又一遍,裹满了阳光的味道。每次我离家,车子开出老远,回头望时,父母的身影在门口越变越小,唯有那三间瓦房,始终稳稳地立在原地,无论我走多远,只要一回头,就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这些年,村子里一些人家扒了老房,盖起了两层或三层小楼。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趁着父母身子还硬朗,把这老瓦房拆了,也盖栋气派的小楼。每次我都笑着不接话。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再气派的小楼,也装不下我的整个童年,更盛不下父母当年的辛劳和这一辈子的牵挂。
  去年冬天,父亲念叨着要给瓦房装层彩钢顶,说屋子年头久了,下雨总漏。我想都没想就应了。过完年,父亲张罗着找人搭起了彩钢,妻子趁着工作间隙,把材料钱送回了家。活计干完后,父亲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自责:“钱是让你们花了,就是我当初没把尺寸量好,屋檐看着不齐整。好在彩钢是装上了,好歹还能再护这房子二十年吧!”
  挂了电话,我望着老家的方向。这三间瓦房,从来都不只是一座房子。它是父亲当年拼尽全力给我们撑起的家,是我走得再远也永远能回头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