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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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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泉寄乡愁
黄改玲
文章字数:1329
  身在城市,终日被琐碎烦忧裹挟,疲惫在心底堆积。历经岁月磨砺,看过人情冷暖,心神倦怠之时,念想深处,永远牵系着商山深处的罗家凹,以及那一眼日夜叮咚不息的山泉。
  罗家凹的山根乱石滩间,有一眼清泉自地底汩汩涌出,是全村世代赖以生存的命脉。流水经年冲刷,泉边的青石温润光滑。山泉水渗着细泡,漫过鹅卵石,缓缓汇入大河,一路奔向丹江。一江清水送京津,远方都市的杯盏里,想必也藏着秦岭深山的一缕清甘。
  从前深山闭塞,这眼山泉便是村落的烟火中心。天刚蒙蒙亮,挑水的扁担声便划破晨雾。男人往来汲水,土路上印满浅浅水痕。妇人挎着竹篮聚在泉边,洗菜浣衣,泉水裹着山野草木的清香,漫过寻常的烟火日子。
  在罗家凹,每到晴天,河滩总是聚满洗衣的乡亲,就连河对岸潘姑庙的百姓,也会蹚水赶来,棒槌捶衣声、邻里闲谈声、孩童嬉闹声,顺着流水悠悠飘向远处。乡邻淳朴厚道,彼此互帮互助,洗衣拧干、抬手搭物,皆是随心相助。河岸常有山歌对唱,余音绕林。谁家蒸了新麦馍,做了苞谷鱼鱼,便隔着河水高声相唤分享。朴素的邻里之情,像山泉一样静静流淌在山水之间。
  母亲是一个温和的人,泉边到了饭点还未回家的人,母亲总是会热情招呼着她们来家里吃饭,玉米糊汤、杂粮馍,夏日的苞谷鱼鱼配着自制酸菜,清爽解腻。深秋山风凛冽,洗衣的人脸颊冻得通红,唯有浸在泉水中的双手尚存暖意。母亲站在老屋门前,大声呼唤着让回屋里暖和一阵,灶膛前红红的火苗欢呼着,驱散了满身寒凉。夏日里的一碗水,寒天里的一盆火,困境中的一次伸手,便是俗世最好的情分。
  一条大河隔开两岸,罗家凹紧靠山脚,常年遭河水围困。往日的木桥年年搭建,又年年被洪水冲毁。年少求学,渡河成了最艰难的日常。夏日水浅,我们赤脚蹚河,摸鱼打水漂,自在无忧。一入秋冬,河水冰寒刺骨,踏进去如针扎一般。天色未亮,河边早已站满送学的父母,年幼的孩子伏在父辈肩头,安稳踏实。
  父亲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身上混着泥土与烟草的气息。每遇深水渡河,他便将我架在肩头,用手托住我的双腿,河水漫过膝盖,衣裤湿透,他的双腿禁不住打颤,但脚步却始终沉稳坚定。和父亲一样,一群身影在晨雾里踏水前行,为我们踏出了一条通往学堂的希望之路。
  一场连绵大雨,河水翻着黄浪,村落遍地狼藉,屋舍坍塌,淤泥遍野。大雨过后,乡人最先关心的是那眼山泉。此时,泉眼已被淤泥乱石掩埋,众人拿起锄头铁锹挖掘清理,无人抱怨,无人退缩。终于,石缝间渗出清流,水泡涌动,泉水再度奔涌而出,大家合力修缮泉眼,煮沸的第一口泉水入喉,熟悉的清甜,抚平了灾难的伤痛。泉水尚在,故土便有根基,日子便有希望。
  后来,大河之上建起稳固的钢丝桥,风雨无惧,洪水无忧。孩子不必再涉水求学,两岸往来安稳便捷。曾经的地域隔阂,在岁月与劫难之中,凝成了骨肉般的乡情。
  久居城市,世事浮沉扰人心绪。可在灵魂最深的地方,始终安放着故乡的山泉。城市给予我生计,故土给予我根魂。如今回乡,我总会带着孩子走上钢丝桥,讲起年少渡河求学的往事。孩子掬起一捧泉水,惊叹这份不染尘埃的清甜。青山未改,泉声依旧,它见证着村落的繁华与落寞,承载着一代人远去的童年与旧梦。
  这眼山泉,不因人聚而盛,不因人散而枯,始终澄澈如初。行走千万里,终究走不出故乡悠悠的泉声,原来乡愁,就是这一眼永不枯竭的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