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只是那么轻轻地一晃，父亲就已经离开我们三个年头了。再也见不到父亲的音容笑貌，关于他的过往却总历历在目，尤其是父亲留下的那些不起眼的物件，很多时候只是一瞥，就在心底泛起层层涟漪，久久不去。
　　父亲最后一次住进医院的时候，因为来得匆忙，需要置办几件换洗的衣物。我俩身材相当，想着新买的衣服未必比旧的舒适合体，就翻箱倒柜找衣服给他，既可应急又免了买新衣的麻烦。父亲愉快地接受了，旧衣穿起来精神焕发，比我自己穿着效果还好，这一下就将我心里的不安赶走了。在我们这个节俭的小户人家，父子互用一些物件算得上是个传统。过去日子艰难时这样做叫无奈，如今生活富裕了，这样做是否可以称作妥帖？
　　在我的生活中，父亲几十年间给我的作念不多，但都是他自己舍不得用，在家里又算得上最好的东西，其中衣服当算是最稀松平常而又最值得记述的。小时候日子穷，农村不少家庭都有买旧衣服穿的经历，尽管父亲是一名乡村教师，可家里的光景也好不到哪里去，和别人家比只是自家孩子没有穿集市上买的旧衣，而是穿着父亲穿过洗得发白的衣服罢了。十七岁外出求学那年，我蹭了小舅一件别人给的崭新的武警夏服，却没有冬衣可穿，父亲豪爽地把他一直都舍不得穿的呢子褂给了我。那时候的呢子褂厚墩墩硬邦邦的，样式陈旧、色彩单调，却是少见的稀罕物。我穿了一个学期后就又还给了父亲，理由是穿着太笨重，坐在教室里影响学习。
　　父亲有一双黄牛皮做的半高腰单皮鞋，那是他拥有过的唯一一双皮鞋，印象中他一次也没有穿过。大约是觉得整天奔波在泥巴路和农田里，没有合适的机会，也许是穿起来不如布鞋和黄胶鞋舒适，反正总是用纸包着藏在楼上。有一年除夕，父亲爬上楼将本就崭新的皮鞋拿来用湿棉布擦拭再三，对我说：“你在外面上学了，应该穿得体面些，这双鞋送给你吧！”那双鞋子很洋气，但穿起来略微有些夹脚，我带到学校穿了几次就束之高阁了。毕业离校时，为了带走积攒的两纸箱文学旧刊，我毫不留情地将皮鞋丢弃在宿舍的储物柜里，至今想起来悔意深深。
　　在我家的衣柜里，至今还保存着一件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黄绿色的确良小床单，那是父亲在学校用过的小床单。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没有洗澡的条件，人们只能偶尔用脸盆接水擦一擦，为了减少洗大床单的麻烦，父亲专门做了个小床单铺在床上，小床单嫩绿扑眼、洁净清雅，很让人喜欢。我工作后租房住的时候，也想要一个那样的小床单，父亲听闻便说：“把我那个单子给你吧。”于是，父亲的贴身小床单从此陪着我走州过县上省城，直到洗得薄如蝉翼不能再用了，才珍藏起来。
　　像小布单这样用到破了还舍不得丢的作念，还有一件质量上乘的纯棉毛巾被。那是一件色彩和图案都很普通甚至有些丑的毛巾被，父亲送给我后，我并不喜欢它，不是压在箱子底，就是当作枕芯装进枕套，很长时间不愿意盖在身上。在我的心里，它实在丑得让人失望，以至于让我生出父亲是不是嫌弃才将这么难看的东西给我的想法。直到有一年暑假回到老家，看到午睡的父亲身上盖着我当年求学时用过的破败不堪的被罩，才瞬间想到父亲送我毛巾被时，外包装的塑料纸还没有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