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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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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乡愁
杨振民
文章字数:1697
  一条石板铺就的老街,静卧于丹江之畔,像一位阖目追忆的沧桑长者。岁月长河汤汤,淘走了许多声响与光影,却将一层又一层的故事,夯进石缝,渗进木纹,最终烙印成心头挥之不去的乡愁。
  山城名叫龙驹寨,城中的老街依着州河,老街便如一条倦游的青龙,顺州河蜿蜒而卧,绵延十华里。两旁是清一色的青砖瓦房,木板门面房次第排开,吱呀一声,便是一家生计的开张,市井烟火,百年不息。
  老街自有它的灵韵。东端水泉边,生着香气袭人的香苜蓿。老人说,泉眼通着龙潭,不远处曾有龙女沐浴赛美的花池。得了这仙气,香苜蓿便成了老街独有的风物,也成了盐帮汉子们怀揣的乡信,随着马蹄与扁担,去往山外的湖北郧西,换回水烟与食盐。而马帮的驼铃,则敲打着商山秦岭的晨雾,将此地的药材驮向长安,带回丝绸与搪瓷的华彩。最气派的要数西关的船帮。丹江潮平,连樯的舟船载满龙眼葡萄、黄柿、板栗、桐油与龙须草,顺流直下老河口、武汉,又逆流捎回江南的布匹、火纸与颜料。彼时老街,货聚三秦,声通楚豫,是三省边境上当之无愧的“水旱码头”。
  异国的风,也随着江帆吹进了这座深山。意大利传教士安西曼,踏着老街的石板,建起了葡萄酒坊与天主教堂。从此,每个清晨唤醒老街的,除了担水女子的笑语与捣衣声,又多了一道沉洪的钟鸣。本地的龙眼葡萄,在异国的木桶与技艺中脱胎换骨,化作了“丹凤”牌琼浆,甘醇中奇妙地糅合了秦地的厚朴与亚平宁的浪漫。这酒香,从此飘了百余年。
  长平公路迎来了新的时代,也渐渐疏远了丹江的桨声。战乱、匪患与交通的变迁,让“百艇连樯”的盛景,终成一场旧梦。我常去老街踟蹰,青砖犹在,木板门却多已紧闭。偶有几扇开着,里头探出的是发廊的转灯,或是歌厅的霓虹。我的情感早已融入这新的街市,但那石板路下深埋的古韵,却总在某个恍惚的瞬间,硌疼了脚心。
  前些日子,听闻故里有意修缮老街,要恢复旧时风貌。这消息,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潭,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是喜,那份独特的记忆或许能得栖身之所;是忧,怕这恢复成了徒有其表的布景,失了血肉与魂灵。老街的另一面突然闯入了我的记忆。20世纪70年代,有一单位迁驻此地,像一块天外陨石,骤然改变了小城的发展轨迹。昼夜不息的电光,鸡蛋价格不近人情地上涨,曾与老街格格不入,但最终被老街温柔地接住,这是一个时代的印记。
  2016年,我与旧友重返丹凤。走进一间摇摇欲坠的老屋,房主是位笑容淳朴的老者,未等开口便问:“是那个单位回来的吧?”那一瞬,外来者的历史,已然成了本地人乡愁的一部分。
  这或许能给今日的修缮者一些启示:真正的古朴,并非把后来的一切尽数剥离,只留下某个截面的纯粹。老街的魂魄,在于它的海纳百川。是盐帮的马蹄、船帮的号子、安西曼的橡木桶,乃至后来美容厅的音响……这一层层叠加的、充满张力的记忆,共同构成了它独一无二的肌理与年轮。修缮,不该是抹去后来者,只做仿古的减法,而是要做一场精心的“考古”,让每一个时代的纹理都清晰可辨,让盐帮的江湖、葡萄酒的余韵、三线建设的青春与市场经济的热潮,都能在同一空间里安然对话。否则,抽离了这些真实记忆的老街,不过是一具精致的空壳。
  修缮老街是好事,唯愿主持者能有一份历史的温情与敬意,不仅复其形,更能护其神——那份在漫长时光里,坦然接纳每一次交会、每一次冲击,并将一切最终化为自身骨血的、强大而包容的地方精神。那才是古镇不死的魂。
  若真能如此,未来某日,当游人指尖拂过泛亮的门板,或许不仅能触摸到清代的木纹,民国的弹孔,还能感知到建设时期的热度与开放年代的潮声。那时,我杯中的丹凤葡萄酒,滋味定会格外悠远、丰厚。
  那个单位的进入,像一枚来自现代工业文明的时间胶囊,骤然投入这座千年山城宁静的时空。它带来了冲击,更带来了改变,它以一种强势而高效的方式,将丹凤从古典循环的乡土时间里拽入了现代的线性时间轨道。它的到来与迁离,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缩影。2016年房东的那句询问与相视一笑,说明这个外来者,并非仅仅被视为历史的闯入者或过客,而是被铭记,成了老街的记忆和情感叙事的一部分。这意味着现代与古老,在那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融合。
  真正的乡愁,从不是对消逝之物的单向哀悼,而是对生命如何在一方水土中,层累、融合、顽强生长最深情的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