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开着农用三轮车的黑娃，感觉浑身一阵剧痛，接下来脑子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了。
　　黑娃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脑袋钻心地疼。他努力地想着，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车厢里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如同过山车一般，在脑海不停地闪。当他确定自己是出车祸了，下意识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手没问题。接下来，他又本能地试着抬脚。
　　脚呢？怎么没知觉？黑娃心头一惊，斜着眼睛朝下看。受伤的他视力模糊，隐约看见一只袜子，浅蓝色的，大拇指上还缝着补丁。这特征太明显了，现在的社会，想必只有他才这么节俭。袜子依旧穿在脚上，说明腿还在！
　　正当黑娃暗自庆幸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真的要截肢吗？”说话的人与黑娃同村，站在病房门口，正和一群人低声交谈。黑娃虽然看不清每个人的相貌，但是，听声音就知道，正是今天和他喝酒的那帮人。
　　他们在说谁呢？是谁要截肢？黑娃心头一紧，想说话，想问个明白，无奈喉咙发不出声音。只听其中一个人又说：“黑娃的截肢费，得咱们几个人平分。”
　　“何止医疗费，黑娃家里的麻烦，以后还大着呢。”旁边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接过话题，愤懑地嘟囔了一句。这人叫栓柱。他的话是有法律依据的，也许会成为即将发生的现实。
　　此时此刻，黑娃哪里顾得上别人议论。当他听到截肢，就被击溃了防线，先是一阵战栗，然后，一颗颗冷汗从身上冒出来。无助的他感觉天昏地暗，痛苦地闭上了本来只能眯着才能模糊看清人影的眼睛。
　　黑娃40多岁，家有一儿一女。今天早上，他还是一个四肢健全的人，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天蒙蒙亮，妻子在准备早餐，他从身后温柔地抱了一下。这时，电话铃响起，是上大学的儿子打来的，要生活费。他告诉儿子，今天把地里的蔬菜一买，就把钱打过去。
　　这两年，黑娃生意做得顺手，农贸市场里的人也都熟悉。按照事先电话谈好的价格，他开着农用三轮车，把蔬菜批发给了李老板。一切都很顺利，要不是遇见栓柱，这会儿，黑娃肯定回到了家里，要么躺在沙发看电视，要么在田地里伺候庄稼。总之，绝对不会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黑娃是在农贸市场遇到栓柱的。他批发完蔬菜，就被栓柱拉进饭馆，起初说是吃饭，后来，饭馆进来几个同村人，叫嚷着要喝酒。黑娃说：“开车呢，不敢。”众人笑道：“牙长的路程，喝一点没事。”黑娃好酒，更挡不住大家好意。
　　酒到酣处，一帮人的话题越来越多，嗓门也敞亮起来。平日最活跃的栓柱满脸通红，对着众人夸赞黑娃仗义，教他种植蘑菇、帮他找销路。栓柱的话受用，黑娃飘飘然，又多喝了几杯。
　　至于何时离开的酒桌，何时发动的农用三轮车，直到现在黑娃也想不起来。此刻，他躺在病床上，臆想自己要是被截肢，家里的天还不得塌了？这种渗到骨子里的惊恐，让他掉进了懊悔的黑洞。他在黑洞里哀嚎着、狂呼着，身体无限下沉。就在他将要窒息的时候，突然，一双小手抓住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爸。”
　　这分明是小女儿的呼叫啊！绝望的黑娃一激动，睁开了眼睛，原来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