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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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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集市卖履人
郝 敏
文章字数:1338
  夜幕即将降临,散步归来,路过文化广场,我又一次看到那辆停放在路边的工具车。
  那是一辆老旧的工具车,车身的油漆由于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不少地方已经脱落,深浅不一的锈迹顺着漆面裂纹蔓延,车身上沾满尘土与泥点,像极了它那历经沧桑的主人。车厢里的东西堆得很高,上面盖着一块深蓝色的防雨布。
  车主是一对来自外县的中年夫妇。已过不惑之年的丈夫,瘦高个、戴着一副棕色眼镜,给人一种斯文的感觉;妻子中等个子,身材略显单薄,走路时左脚稍微有点跛。一年四季,夫妻俩跟着乡镇的集市迁徙,一车鞋子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和主要的经济来源。他们的生活轨迹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地围着乡镇的集市轮转。没有固定的居所,没有安稳的作息,哪里有集市,哪里就是落脚点。白天摆摊售卖鞋子,夜晚就在车里凑合过夜——将座椅放倒,铺一层薄被,就是一张简陋的床铺。
  盛夏酷暑,车厢密不透风,闷热难耐,浑身黏着汗意,蚊虫围着车窗嗡嗡打转,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冬日的深夜最难熬,冷风透骨,车窗一层薄薄雾气,夜里温度骤降,两个人只能紧紧挨着,互相取暖。狭小的车厢里,没有柔软床垫,没有温暖被窝,没有热水洗漱,唯有一路风尘和一腔奔赴生活的执念。
  晨曦慢悠悠探出身,将缕缕柔光洒向街巷。夫妻俩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狭小的车座里缓缓坐起。一夜蜷缩,腰背僵硬发麻,腿因长时间蜷着,需要慢慢伸直,缓好一会儿才能站起。简单地洗漱之后,便早早抵达集市。掀开盖在车顶的防雨布,取出折叠的摊位布平铺在街边地面上,接着拆堆、抱箱,再把鞋子依次摆开:软底的老人鞋、漂亮的儿童运动鞋、耐磨的军用劳保鞋,依次排开,像列队的士兵等待检阅。
  太阳踮着脚,一步步攀上半空。集市上的摊贩多了,行人也多了,吆喝声、议价声、车鸣声交织在一起。妻子负责招呼客人、耐心帮人试鞋、比对尺码、讲解材质。每每有客人看中鞋子,她总要费力地弯下腰。左腿无法稳稳下蹲,只能单腿撑着身子,半边身体歪向一旁,起身时更是要扶着货箱缓上片刻。遇到顾客来回挑选,她就得跟着挪动位置,额角沁出细汗,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温柔对待每一位前来选购的顾客,耐心应答每一句询问。
  日头最烈的时候,集市稍显冷清。妻子轻轻揉捏酸胀的左腿,眉头微蹙,“腿又疼了吧?这会儿人少,你去找个阴凉处歇歇!”丈夫轻声说。她摆了摆手,勉强站直身子,左脚轻轻点了点地面:“不碍事,来人了。”话音未落,便步履蹒跚地迎向顾客。她知道生意来之不易,所以不想错过每一笔生意,也不愿辜负每一份信任。
  夕阳慵懒地伏在山头,集市的热闹一点点褪去。赶集的人陆续回家,周边摊贩纷纷收摊、返程,渐渐空旷的街巷,只剩下满地碎纸屑、塑料袋和被风吹散的尘土。别人奔赴万家灯火的温暖归途,他们却迎来一天最累的收尾。
  几百双鞋子,要一双一双收起,整齐放回鞋盒。妻子一瘸一拐来回奔走,暮色里单薄的身影渐渐佝偻,丈夫心疼她,让她别干了,可固执的妻子依旧没有停歇片刻。沉重的鞋箱压在丈夫手臂上,指尖被纸箱边缘磨得粗糙起皮,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额头上的汗珠混着尘土,在脸颊上冲出浅浅的沟壑。
  夜色舒展身躯,缓缓漫过街头巷尾,白日的喧嚣渐行渐远,风过处,摇落一地清凉,我猜想卖鞋的夫妻俩尚未入睡,于是提上装满开水的热水瓶,向那辆工具车走去。长路漫漫,唯愿这一缕温热,能消解他们一路奔波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