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厦房内15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娘坐在炕上纳鞋底，一脸忧愁。小龙趴在炕边写作业，眼泪吧嗒的。爹长眠在了祖国南疆的那片热土上。
　　“娃呀，别念书了！”娘叹了口气，“念书能顶饭吃吗？再说娘也没钱供你。”
　　“杨老师说，咱家有钱，国家给发的。”小龙啜泣着。
　　“娃呀，那、那是你爹的抚恤金，不能动。”娘撩起衣襟擦着眼角，“等你长大了，盖房、娶媳妇用。”
　　“娘，我想念书哩。”小龙说，“杨老师说，我只有把书念好了，才能对得起我爹。”
　　是年，小龙读小学三年级，杨老师担任小龙的班主任。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小龙起身去开院门。
　　队长牵着一只山羊进了院门，羊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他把羊拴到院子里，迈步进了厦房。娘赶忙下炕让座，倒碗开水递给队长。
　　“嫂子，队上给你家牵只羊，瘦小一些，刚下过羊羔。羊吃草，好养活，羊奶也能卖钱。”队长说，“小龙念书不能耽误啊！”
　　“那谢谢兄弟了！可嫂子没钱给队上。”娘嗫嚅道。
　　“先欠着，啥时有了再给。”队长说。
　　娘抹着眼泪，点点头。小龙破涕为笑了。
　　熄灯后，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小龙听：“村里人都穷，羊奶卖给谁呀？”
　　第二天放学前，当学习委员的小龙抱着一摞作业本来到杨老师宿舍，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床上玩耍。
　　“小龙，我想给儿子买羊奶喝。”杨老师问，“你知道村里谁家有产奶的羊？”
　　“我家有。”小龙高兴地回答。
　　“噢！”杨老师递给小龙一只空瓶子，“小龙，你早上来学校，把羊奶搁到我的窗台上，下午放学，再把空瓶子拿回家。给你娘说，一瓶羊奶一毛钱，钱我一月结一次。”杨老师是军嫂，村小学唯一的公办教师。
　　小龙跑回家一说，娘紧皱的眉头舒展了。
　　每天放学后，小龙牵着羊挎着竹笼去村外。天蓝如洗，白云悠悠。羊在水渠边啃着青草，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小龙拿镰刀割草，装进竹笼，给羊准备第二天早上的草料。一抬眼，小龙瞥见娘和大伙在地里劳动的身影。
　　晚上，小龙趴在小方桌上写作业，娘总会端碗热羊奶让小龙喝。
　　过了一个月，一天放学，杨老师把一个信封交给小龙。小龙到家后，把信封交给娘。娘拆开信封，里面有三块三毛钱，还有一张纸条：嫂子，你好！三十瓶羊奶三块钱，小龙每天路费一分，共三毛钱。
　　小龙说：“啊！杨老师还给我发路费哩。”
　　看完纸条，娘低下头，不吭声了。
　　“娘，你咋啦？”小龙拽着娘的手。
　　片刻后，娘才抬起头。
　　“娘欺骗了杨老师。”娘眼圈泛红，“娘想着省下麸皮喂咱家的猪，羊光吃青草，奶水不多。早上挤羊奶，娘只挤多半瓶，瞒着你，往奶瓶里掺点开水。娃呀，你个子低，瘦得皮包骨头，娘看着心疼啊！娘是想留些羊奶，让你喝哩。”
　　“娘，你咋能……”小龙跺着脚，狠狠地瞪了娘一眼。
　　“小龙，把这钱给杨老师退回去。”娘把一块钱塞进信封。
　　小龙又跑到学校，见到杨老师，实话实说。杨老师不由一愣。她收了一块钱，又往信封里塞了八毛钱。
　　“小龙，你娘爱你，别怨你娘。”杨老师又把信封递给小龙，“往后我娃还喝你家的羊奶。一瓶奶一毛钱给你娘，一分钱路费归你。”
　　兜里装着卖羊奶的钱，娘脸上有了笑容。娘去供销社买日用品，给小龙买文具。钱攒多了，小龙就去镇上买了几本小人书。课后，小龙常把小人书借给小伙伴们看。
　　一眨眼，放暑假了。那天歇晌时，小龙拿着统考全公社第一名的成绩单、三好学生奖状，跑回家。
　　娘正坐在院门口纳鞋底。小龙捧着成绩单、奖状让娘看。娘边看边抹着眼泪。
　　队长正好从院门前路过，娘就把喜讯分享给队长。
　　“你这娃呀，有出息！”队长拍拍小龙的肩膀，说，“你娘俩还不知道吧？那只羊是杨老师买的，还有那个铜铃……”
　　院里树荫下，那只羊低头啃着青草，脖子上的铜铃
　　叮当响着。
　　“小龙，娘抽空做几双虎头鞋。”娘泪眼婆娑地说，“过些天，你给杨老师送去。”
　　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为了救杨老师的丈夫，小龙爹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