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的早晨，是被一阵错落的鸟鸣唤醒的。整座山村静得像浸在凉水里，只有鸟儿把啼声洒满山谷，热热闹闹地掀开了一天的帷幕。
　　我和二弟坐在门槛上闲聊，他叹道，天天都是这么静。村里只剩几个走不动的老人守着家，连半大的孩子都跟着父母去镇上读书了，哪里还能听到人语喧声？我望着空落落的村口，想起了小时候孩子们追打笑闹着，田埂边传来农户喝骂糟蹋庄稼的牛鸡，树影里藏着偷摘桃杏黄瓜的孩子，被主人追得叽叽喳喳地跑。那时，整个村庄都是热闹的，那些热烘烘的声响，总缠在耳边散不开。
　　我回北山老家已经一月有余，拆了老屋在原地基建新房。刚过午后，轰隆隆的雷声从大圣山方向滚了过来，乌云顷刻遮了半边天，只剩一角蓝天，飘着几缕闲散的白云。方才上坡时，满山野花开得灿烂，东一片西一团，把山坳点缀得格外鲜亮，满眼都是好风光。一路顺着窄窄的羊肠小道往上走，左顾右盼，目之所及都是润人的绿，风里飘着小野花淡淡的甜香，随手按下快门，都是山野里鲜活的好景致。
　　听见雷声，沿着原路匆匆往回赶，半路上撞见几丛蒲公英，有的开着嫩黄的小花，有的已成为蓬松的白绒球，忍不住蹲下来细看。那些白绒球像一把把小伞，在风里轻轻晃着。这不起眼的小生命，种子随风飘，落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抽芽，开花，从不挑地方，让人不得不感叹它生命力的顽强。一会儿，雷声渐远，乌云也散得干净，天空又变得澄澈明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屋后鸟儿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不知它们凑在一起，又在说些什么？
　　突然想去访北山西沟小学。
　　夜里落了雨，一早推窗望去，山岭笼在薄薄的雨雾里，像浸在一卷淡墨山水画中，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吃过早饭，雾色顺着山坳慢慢退去，我便沿着门前的公路散步闲走。一路上遇见几个熟人，停下脚步闲聊几句，多年不见，乡音依旧，只觉得格外亲切。不知不觉便进了西沟，几十年前我任教的西沟小学，不知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早知道学校撤点并校后就没有学生了，也听闻校舍已经易主，可还是忍不住想去看一看。
　　乡村路平整宽敞，我走走停停，路边一片竹园里，新冒的竹笋拔得老高，路侧连片的麦田里麦子长势极好，紧挨着路边的小河里，水清亮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叮咚叮咚的水声撞在耳边，一下子就把心泡得柔软了。流水顺着公路弯弯曲曲绕着走，岸边软软的水草，风一吹就轻轻晃，蝴蝶沾着水汽在草叶上飞，林子里的鸟鸣脆生生的，走一路听一路，只觉得满身都清爽。
　　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终于走到那片开阔的岔口地，这里原来就是围着四面院墙的西沟小学。放眼望去，校舍的模样早已改变，学校也不存在了。我沿路到就近住户家闲聊，老人家告诉我，学校撤了之后，原来的校舍卖给了两户人家，早就推倒盖成新砖房了。我用手机拍照，恍惚间竟觉得琅琅的读书声还绕在耳边：“鹅，鹅，鹅，曲项向天歌……”那些扎着小辫子、背着碎花布书包的孩子笑脸一下子浮现在眼前，我好像回到了攥着粉笔站在土坯黑板前的那个年月……
　　离开的时候，我拍了几张新建房的照片，权当留个念想。那些带着粉笔灰味儿的日子，还有那张和五年级毕业生拍的黑白合影，早就刻进了我的心里，成了这辈子抹不去的回忆。原来真正让人放不下的，是藏在心里的那些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