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民理发
文章字数:1574

便 民理发摊开业那天,老姚把一切都准备停当。
两个红彤彤的塑料桶,一个装着大半桶清水,一个预当着装脏水。一个原本上锈的脸盆架子,十多年前就不用了,他半月前回老家翻了出来,用生日蛋糕盒子上的彩带,细细密密地缠了一遍。此刻,它站在广场的一角,上面搭着一条深蓝色和一条棕色的纯棉毛巾。
电动推子、剃须刀、扫头发的海绵放在黑色的工具包内。那包,躺在广场的条椅上。电动推子是他多年前买的,充满电,推开开关,嗡嗡嗡,碰上头发,铮铮作响。
这个理发摊,老姚思谋了很久。上午十多点,趁着家里没人,他打电话叫了老丰,两人用一个小三轮推着家伙什,来到广场上。
今日的阳光淡淡的,穿过广场上的熟悉景致,让人心里舒坦。老伙计们才出来,谝着闲传抹花花牌。一切归置好后,老姚掏出一个纸牌子挂在洗脸盆架上——理发5元。
家伙什一摆上,立马有人围过来看稀奇。有人说:“老姚,有没有那手艺,还想挣钱。”老丰立马回嘴:“老姚是我村有名的剃头匠,理你那雀雀颡,没问题!”那人摸摸头嘿嘿一笑。有人调侃老姚,儿子不给你钱花了?老姚也不恼,拿出剃须的刀子匕了两下——这叫老有所乐,懂不懂?
大家拽来一个长毛子老汉推到面前——你免费给他理一个,让我们看看,手艺行了,我们的头以后都归你了!
老姚也不怯场,站端身子,拍拍衣袖,大大方方地招手,来来来。看着长毛老头坐下,他双手从耳朵上向上周正了老头两下,说,老伙计,抬头挺胸看着才精神。接着站稳脚跟,使出手艺,先剪后刮,三下五下就把头理得平平整整。待一众老头回过神,大家鼓掌。有人赞叹,老姚真有两把刷子。再看那老头,噗地一声笑了。打趣那老头,说他这样子,能再娶房媳妇呢。
老姚收拾好工具,把洗头的水倒进绿化带,坐在小马扎上晒暖暖。
第一天,理了两个头,第二天三个……清淡时,坐一天一个也没有。后来老姚发现,他把坐轮椅的给吸引来了。这些人头歪眼斜,直不起身子,大都由保姆或家人推出来,理个头,老姚分外劳心费神,腰疼腿酸,身上冒汗。那天来了一个,据说之前是个建筑老板,行情不好中风了,口角流涎,臃肿的身子挤满轮椅。听了他的故事,老姚心头一颤。他想起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抽烟的儿子。
这人的头倒还好理,肉厚、头平,只是后脑勺上的头皮夹出两道川字纹。老姚理干净其他地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撑开一个川纹,推头轻摇,噌一下由下而上斜着擦过,再来另一边,然后横着左一下,右一下,细细地将沟渠理得干干净净,光光的肉头白得耀眼。老姚抿着嘴理发时,周围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天,“阿庆嫂”来了——她是广场一侧跳舞的领队,能说会道,人缘极好。她冲着老姚嚷:“老姚,别总给那些死老头理,给我们也理理!”老姚笑笑,几十年前拿剪刀,食指和拇指上的茧子还在,只是城里的女人金贵,挑剔大,这头,他能理吗?他吃不准,也不敢轻易下手。
晚上回到家,老姚让儿子给他调到抖音上,搜出理发视频,一页一页翻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靠在床头,嘴巴张着,发出鼾声。
老姚的摊子上多了剪刀和梳子。“阿庆嫂”第一个上阵,嚓嚓声过,一个清爽利落的阿庆嫂出现了,她还有模有样地走小步转个圈,指着老姚来了句——刁德一,你有什么鬼心肠!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有了女人的加入,便民理发摊点前热闹了不少。老姚跛着脚忙碌着,有了闲空,便坐在广场旁边的条椅上,喝一杯酽酽的茶。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注意到台阶下那个转悠的小伙子——那孩子眼神飘忽,推着一架子假发。
一连三天,人来人往,小伙子始终和理发摊保持着疏离的距离。直到那天,老姚刚给一个化疗归来的老太太修完鬓角,抬头撞上了小伙子躲闪的目光。这一次,小伙子没再转身,他硬着头皮走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叔,店里生意黄了,我来……沾沾您的光,行吗?”
老姚看着那一头头的“秀发”,喉头动了动,招手把小伙子唤到身边,指着洗脸盆架旁的空地说:“来,把架子放近些。头发没了还能再长,摊子倒了还能再支,只要人立得住,在哪儿都能刨口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