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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2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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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与商州寿泉
刘 毅
文章字数:1624
  商州雄踞商於古道要冲,枕倚秦岭,襟带丹江,东扼武关天险,西控蓝关隘口,是盛唐长安连通东南、辐射南北的必经通衢。往来宦游士子、迁客骚人络绎途经此地,触景抒怀,留下无数传世诗文。白居易五言古诗《重过寿泉忆与杨九别时因题店壁》,便是镌刻在商於古道上一段不朽的文字印记。
  商州南十里,有水名寿泉。
  涌出石崖下,流经山店前。
  忆昔相送日,我去君言还。
  寒波与老泪,此地共潺湲。
  一去历万里,再来经六年。
  形容已变改,处所犹依然。
  他日君过此,殷勤吟此篇。
  诗题中提到的挚友“杨九”,实为唐代名臣杨汉公。杨汉公,字用乂(音yì),行九,虢州弘农人(今河南灵宝),出身名门弘农杨氏,为京兆尹杨虞卿之弟,亦是白居易妻弟。他登进士第,仕途通达,历任户部郎中、工部尚书、同州刺史,出镇宣武、天平军节度使,兼具诗文之才与治史识见。清乾隆《直隶商州志》将其列入唐代商州刺史名录,然而《唐书》及近年发现的杨汉公墓志均无相关记录,当系误记。
  后世常有人将此诗中的杨九与杨弘贞混淆,实则二人判然有别。唐人习惯以行第相称,白居易笔下名“杨九”者共有二人:其一为杨弘贞,年少登进士,未满三十便溘然长逝,白居易元和初年便作《伤杨弘贞》悼亡,其《见杨弘贞诗赋因题绝句以自谕》诗另有句“未年三十即无身”可知其早夭;其二便是杨汉公。据白居易《和东川杨慕巢尚书府中独坐感戚在怀见寄十四韵》诗自注:“慕巢及杨九、杨十前年来,兄弟三人,各在一处。”慕巢即白居易妻兄杨汝士,行六,此处同列的杨九自然是杨汉公。
  再以诗作创作时间佐证,《重过寿泉忆与杨九别时因题店壁》诗作于元和十五年(820年),彼时白居易自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任上返京,距当年寿泉送别已隔六载。若杨九是元和初年早逝的杨弘贞,不可能有“他日君过此,殷勤吟此篇”盼友人重临时品读诗句的期许,足证诗中故人只能是尚在人世的杨汉公。
  全诗开篇寥寥数笔,白描勾勒寿泉地貌:“商州南十里,有水名寿泉。涌出石崖下,流经山店前。”嶙峋崖壁间清泉奔涌,蜿蜒淌过山前野店,山野清寂,风物简淡。无雕饰之景,却因见证过知己间的别离,深深烙印在诗人心底。本是商州城南的寻常山泉,因白居易驻足题壁,自此嵌入大唐诗脉,跨越千年,流传至今。
  历代方志亦留存寿泉相关记载。清康熙《续修商志》载:“寿泉,州南十里,在南石底官路旁。白乐天有诗。”雍正《陕西通志》亦记:“寿泉,在州南十里官路傍,白居易有诗。”对照诗文与方志地理线索,寿泉旧址大致位于今商州区刘湾街道周磨社区一带,历经千年山川改易、人世更迭,确切泉址如今已湮没难寻。
  山水本无情,因人生暖意。“忆昔相送日,我去君言还”,道尽唐代士人宦游奔波、聚散无常的人生常态,字里行间藏着知己相送的不舍与温情。临别之际,山泉寒凉,心绪沉郁,“寒波与老泪,此地共潺湲”,山泉寒波与离人热泪一同流淌,流水不绝,离愁无尽,情景相融,将惜别心绪写得含蓄深沉。
  最易引人共情的,莫过于旧地重游、物是人非。此番重过寿泉,距当年别离整整六年。万里宦途辗转浮沉,六年岁月磨洗风尘,诗人一身倦容重过故地,石崖、山店、流泉如故,而自身容颜憔悴、心境沧桑,不由生出“形容已变改,处所犹依然”的深沉慨叹。
  诗作结尾不似寻常送别诗悲戚伤感,格调温厚绵长。诗人将六载思念、故地感慨、知己之谊尽数题写于山店墙壁,落笔寄语故人:“他日君过此,殷勤吟此篇。”他不求即刻相逢,只盼来日友人途经此地时,见此诗便能忆起当年离别初心。一纸题壁诗文,化作二人跨越岁月的情感信物,让短暂分离,成为长久惦念。
  这首五言古诗延续白居易浅白质朴、情味悠长的文风,不事雕琢,以平实叙事、真挚情感取胜,融山野风光、宦游别离、岁月感慨、知己之交于一体,让商州寿泉从一处地名,变为承载盛唐文人交游心境的文化符号。
  千载之后,寿泉、山店早已湮没,唯有白居易的诗篇流传至今。这场发生在商州的旧地重游、题壁寄怀故事,为商於古道留存下一段温润质朴的唐诗佳话,白居易与杨汉公相惜相知的知己情谊,也随诗作流传千载,至今读来依旧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