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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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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 粑
李海彬
文章字数:1626
  露水还挂在玉米缨子上,天没亮透,外婆就喊我上坡。去掰玉米要爬坡,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凉津津地贴在小腿上。山雾浓,苞谷林里白茫茫一片,走进去,衣服能拧出水。外婆回头看我一眼,雾里看不清脸,只听见她说:“跟紧了。”到了地里,外婆抽出别在腰后的镰刀,选籽粒饱满的苞谷秆,一镰割断,脆响在雾气里传出很远。割下的苞谷秆拖回家,棒子掰下来,秆子留给隔壁养羊的邻居,羊和牛最爱啃这新鲜的甜秆,比干草强多了。
  我们镇安这地方,山叠着山,沟套着沟,苞谷种在坡坡上,浆粑也只在这十几天才有。外婆坐在矮凳上,膝盖铺一块粗布,拇指抵住籽粒根部,食指一勾,“嗒”一声,落进簸箕。她偶尔塞一粒进嘴,瘪着嘴咂摸:“浆水还嫩。”我便守在旁边学,指尖黏满浆汁,偷偷舔了,那股清甜的生青气从舌尖直沁到后脑勺。竹簸箕里渐渐攒出一小堆黄疙瘩,天光底下泛着湿光。
  抠下来的粒要淘洗。外婆端来一盆清水,把簸箕里的玉米粒倒进水里,黄疙瘩沉底,苞谷胡子便浮了起来。她用手轻轻拢着,把浮在水面的须子一点点撇净。换一次水,再淘一遍,便可入磨。带水磨,浆才润,才稠。
  湿籽粒倒进磨眼。陕南人常用的拐磨,木头把子被几代人的手汗浸得发亮,掌心贴上去,凉津津的。我推磨,外婆添料。一人把杠,一推一拉,顺着劲儿走,不蛮用力。这是个巧活,力道匀了,磨盘才不晃不颠,慢悠悠转得顺滑。拐磨转一圈,磨盘转三圈。我推磨的步子大,外婆添料的节奏慢,我推一圈,她要等两圈。我便慢下来,腰胯松一松,顺着她的步子。推到一半,外婆让我去灶膛添把麦秆,说火要早备着。我添完柴回来,磨眼已经空了,她没催,手还悬在磨眼上方,等我。她眼快手稳,撮一捧湿籽粒撒进去,不多不少,刚好跟上磨盘转动的速度。她的手会抖,偶尔有籽粒从磨眼边缘滚出来,她用竹片扫回去。石磨转动,齿纹咬合,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黄浆从齿纹间往下淌,落进磨槽,稠得挂壁,要用竹片刮才能收净。刮下来的浆,外婆舍不得丢,拢进碗里。这时候的巷子里,此起彼伏都是磨盘转动的沉响,空气里飘着甜香,连檐下的燕子也叽叽喳喳地多叫了几声。
  磨好的浆,耽搁不得,鲜气跑得快。灶膛里火用麦秆引,细柴稳着。玉米浆缓缓下锅,锅铲搅动,刮着锅底,沙沙的。火不能猛,搅动不能断。火一大,浆就煳底,一锅带着焦煳气,只能喂猪。浆液慢慢变稠,颜色从浅黄沉下去,沉成底子里的金黄。锅里泛起细泡,咕嘟咕嘟。糖也不搁,碱也不搁,就熬那股嫩玉米的生青气。火大了,这股气就跑了,所以火要稳。
  浆粑盛在粗瓷碗里,先端给外婆。她沿着碗沿吸溜一小口,说:“烫,慢些。”这才轮到我。碗沿的浆痕干了会结成一圈黄痂。入口滑、稠、烫,要沿着碗沿转着圈吸溜。那股清甜在舌面上化开,烫得人后背一激,汗就下来了。碗底总要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最后还要把碗沿舔一圈。舔完,外婆用袖口擦我的嘴。她的袖口总是湿的,沾着磨盘的白渍和浆粑的甜香。
  桌上少不了一碟自家腌的酸菜,酸脆开胃,正好把浆粑的稠腻破开一道口子;或是一盘炒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在铁锅里爆得微焦,撒上葱花,一口浆粑一口菜。有时也会就着锅盔,灶膛里烤得焦黄,外酥里软,掰开来夹上油辣子,一口辣得吸气,一口甜得眯眼。
  家里磨了浆粑,总要给隔壁独居的王奶奶端一碗去。她接过碗,先不急着吃,把脸埋进热气里,深深地吸一口,说:“这浆水,正得很。”她回赠的酸菜装在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坛子水还挂在碗沿。她送来时,脚步擦着青石板,窸窣地响,门槛上的花猫闻声抬头,尾巴尖一扫。
  浆粑的时节很短,短得跟苞谷林里一阵穿堂风似的,说来就来,说停就停。嫩玉米满浆不过十几天,过了这茬,浆水就老了,再做出来,便是另一番滋味。镇安人做浆粑,从来不敢耽搁。日子短,外婆添料的手也一年比一年抖,错过这十几天,浆水老了,人也又老了一截。
  浆粑吃完,石磨洗净倒扣在檐下。外婆蹲在檐下刮磨槽,刮了三下,刮不净。那层黄浆混着雨水和石粉,干在齿纹里,像长了癣。磨槽里积着干土气,闷闷地散出来。她说:“留着。这盘磨天天转,只有这几天,磨的是浆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