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蹲在田埂上，瞅着那几捆刚买回来的花椒树苗，眉头皱得像犁过的地。“好地是用来种粮食的。”说话间，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祖祖辈辈靠它糊口，哪能随便改了。”母亲不语，只是用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轻轻抚过树苗嫩黄的根须。僵持数日，终是各退一步：只在好地田边地角栽上一圈花椒树，把那几亩沙坡地全栽上，横竖收成差，不如搏一把。
　　父母亲扛着䦆头走在最前头，我和哥哥姐姐拎着树苗、提着水桶跟在身后，一家人像支小小的队伍开赴沙坡地。坡地的土又硬又瘦，一䦆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手心很快磨出了红印子。父亲弯着腰刨坑、扶苗、培土，每一个动作都细致稳当，母亲则细心地给树苗浇水，清水渗进干渴的土里，留下一圈圈湿痕。一晌午忙活下来，百十棵树苗立在地头，像一群怯生的孩子。我直起酸痛的腰，看着寒风中轻颤的细枝，再望望身边满脸汗水的父母，心里暖暖的，这一棵棵小树苗，是一家人辛苦栽下的盼头啊。
　　某个清晨，我和母亲在田里惊喜地发现，花椒树苗的枝头探出了几粒嫩绿的芽，像刚睁眼的婴儿。母亲眼睛亮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嫩芽，柔声说：“活了，树活了。”没出芽的枯苗，年底父亲便领着我们补栽。天旱时，一家人挑着水桶往坡上跑，你一桶我一瓢，轮流浇灌；杂草疯长时，全家齐上阵，父亲挥锄除草，母亲蹲在树旁细心捉虫，我们也跟着帮忙，说说笑笑间，杂草便清理干净了。树苗陪着地里的麦子玉米一起长，麦浪翻滚时，它们藏在青绿里，麦子收割后，它们细细的枝条挺直腰杆，伸向天空。
　　几年时光在一家人的朝夕劳作中匆匆而过。树苗长到一人多高，枝头挂了果，稀稀疏疏几簇火红，藏在绿叶间，像散在枝头的朱砂。母亲欢喜得眉眼弯弯，小心翼翼踮脚采摘，父亲也放下锄头，凑过来帮忙，用指尖轻捏果粒，生怕碰落一颗。我们围在树下，你一串我一串，欢声笑语飘满沙坡地。摘下来的花椒铺在院里簸箕里，阳光一晒，香气四溢。干透了秤，整整一斤，母亲捧着那袋花椒，像捧着稀世珍宝，仔细地扎紧袋口，目光望向坡地的树苗，温柔又坚定：“往后会越来越好，咱们一家人的日子，会像这花椒一样红火。”父亲捏起一粒放进嘴里，眉眼舒展：“真香！”
　　随着收成渐好，父亲的顾虑被彻底打消。第五年，花椒树栽满了曾经的粮田，小麦玉米渐渐退场。每一棵树下，都留着我们浇水、施肥、修剪的身影。第八年盛夏，花椒林浓荫蔽日，我们全家坐在树下乘凉，父亲讲着种地的旧事，母亲絮叨着家常，我们依偎在旁，听蝉鸣阵阵，闻叶间清香。八月一到，花椒红得热烈，一树树像点燃的小红灯笼，耀眼又温暖。天不亮，母亲就挎着竹篮下地，父亲紧随其后，我们放学便往林子里跑，帮着递篮子、摘花椒，指尖染满麻香，额头渗满汗珠，却从不觉得累。傍晚归家，一家人满载而归，饭桌上摆着粗茶淡饭，却满是烟火温情。邻居路过赞叹，母亲总笑着邀人来学，把育苗、管护的法子细细传授，父亲也在一旁帮腔，脸上满是自豪。
　　那些年，我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村里飘满花椒的辛香，香气里藏着一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陪伴，藏着父亲的沉稳担当和母亲的温柔坚守，藏着我们兄妹绕膝的欢闹。虽然土地贫瘠，可一家人心往一处想，苦日子也酿出了甜香。
　　后来，父母亲相继离去，我们到城里谋生，那片花椒林无人照料。树干渐渐渗胶，像无声地落泪，一场山洪袭来，泡烂了曾经顽强的根系，荒草疯长，一寸寸吞没了枯干的枝条，最后一棵老花椒树倒下时，悄无声息，像极了那些来不及挽留的时光。
　　我站在阳台上，捏着一粒超市买来的花椒，干瘪暗淡，毫无香气。可举目望向故乡的方向，隔着四十公里的山水，也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那些朝夕相伴的画面却清晰如昨：烈日下，父亲躬身除草的背影，汗水浸透衣衫；树荫里，母亲挎篮采摘的身影，草帽轻晃；我们兄妹在树下追逐嬉闹，满枝红花椒炸开细缝，风里飘着麻酥酥的香，混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这些画面直戳心底，惹得人热泪盈眶。
　　原来，我怀念的从不只是花椒的香，而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苦、奋斗、相守的温情，是有父母在旁、阖家劳作的美好时光。那片花椒林，早已长在了我的心里，它是我藏在岁月里，对亲情最深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