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3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字体:
放大 缩小 默认
朗读:
秦岭来信
李四毛
文章字数:1456
  商洛的风,从前是慢的。
  它顺着秦岭的褶皱绕过来,在山垭口打个旋,再漫过丹江的水面,要花大半天的工夫,才能从一个镇子走到另一个镇子。我从小就熟悉这样的风。夏天的傍晚,外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眯着眼说:“这风啊,走了三里地,还是咱村的风。”
  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去西安上学才明白——风都走得这么慢,人就更慢了。
  20岁那年秋天,父亲骑着摩托车把我送到山口的长途汽车站。天还未亮,山像沉在墨里的巨兽。他帮我把铺盖卷塞进行李舱,拍了拍上面的灰,说了句“到了打个电话”,就骑上车走了。我隔着车窗看他的尾灯一拐一拐地消失在山弯里,忽然觉得那座山真大啊,大得能吞掉一切。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四个小时。邻座的大姐晕车,吐了一路,我帮她递塑料袋,自己也跟着犯恶心。车窗外面全是望不到头的山,一座接一座,像永远翻不完的书页。书包里母亲塞的热乎乎的煮洋芋,到西安早凉透了,咬一口,硬邦邦的。
  后来我在城里落了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年腊月廿九,大雪封了秦岭,我在西安的车站蹲了一整夜。候车室的暖气坏了,我裹着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手机里是母亲发来的几十条消息:“路上滑,慢点。”“吃了吗?”“要不别回了,太危险。”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妈把饺子馅剁好了,等你回来下锅。”
  我看着屏幕,鼻子一酸。那时候真恨这山啊。恨它把我和家隔得那么远。
  西十高铁开工那年,我专门回了一趟家。
  山坳里竖起了巨大的桥墩,灰扑扑的,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巨人的腿。村里的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个爷爷跟我说:“活了八十多了,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能钻过秦岭的铁家伙。”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有点抖,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激动的。
  后来每次回家,都能听见新进展。村口小卖部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着距高铁通车的剩余天数,数字改了又改,粉笔印子擦了写,写了擦,墙面都磨出了灰白的印子。有一回数字被人改错了,小卖部老陈急得挨家挨户去更正,像是怕这段时间被人偷走似的。
  今年盛夏,西十高铁通车了。
  我牵着母亲的手走进商洛西站。她站在大厅里,仰头看那块巨大的电子屏,看了很久。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一行一行的红字跳过去。母亲不认识几个字,但她就是一直盯着看,像看一件稀罕物件。
  上车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列车启动的时候,她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这就算走了?”
  “走了。”
  “没觉得晃啊。”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
  窗外,秦岭的山脊一道一道地往后退。不是从前那种慢吞吞地挪,而是连成了一条流动的青灰色的线。山上的树、沟里的水、半坡上零零星星的房屋,都一闪一闪地过去了,快得来不及仔细看。
  不到一个小时,从商洛到西安。
  下车的时候,母亲站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边还是山,层层叠叠的,可是好像没那么高了,也没那么远了。她忽然说:“你外婆要是还在,坐上这车,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没接话。风从站台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花白的,跟外婆当年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风还是那股风,从秦岭那边吹过来的。它没变快,也没变慢。变快的,是等风的人。
  外婆等了一辈子风,等来的是三里地的慢日子。母亲等了半辈子路,等来的是四个小时的盘山道。而我,等来的是几十分钟。
  这几十分钟,把三代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出站的时候,母亲走在我前面。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风从她身后吹过来,裹着一点点陌生城市的气味。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下回来,还坐这个。”
  “好。”
  秦岭的风还是那股风。
  只是这一次,它追上了我们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