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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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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娃
邹小芳
文章字数:1938
  苹果树一开花,米娃的春天就有声有色地来了。
  米娃的家就在流水桥旁,桥旁有棵苹果树,苹果树下有盘石碾子,石碾子旁有一只摇窠,摇窠里躺着的是米娃。我们上沟的女孩子围着米娃叽叽喳喳,蜜蜂围着苹果花嗡嗡嘤嘤,这热闹会持续到树上最后一个苹果落地。不对,是最后一片叶子被秋风带走。
  “苹果花是啥色的?”蓉问。
  有说是白色的,有说粉色的,有说粉白色的,有说玫红色的。
  米娃从一棵树里看见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春天。
  “苹果花是啥味的?”秀换了个问题。
  “蜂蜜一样的甜。”
  “青草一样的香。”
  “山泉水一般的清凉。”
  ……
  米娃又从一朵花里嗅到了一个甜丝丝凉沁沁的春天。
  于是,我们围着米娃,从春天到秋天。于是,米娃待在摇窠的日子不再像冬季那么漫长。
  我们都是馋嘴猫,说的是苹果花,其实心里都有一个小算盘——一朵花结一个苹果,一棵树要结多少个苹果,平均每个人能吃多少个苹果?
  算归算,最终是米娃说了算。眼瞅着树上的苹果一个个红透了,我们蹲在苹果树下,等着米娃一声令下,伸手拽,抬手摘,袖口胡乱蹭掉果粉,塞进嘴里吭哧啃,汁水顺着指缝淌,不一会,地上果核一大堆。米娃还让我们将苹果装满衣兜,带回去分给家人吃。
  打我们记事起,米娃的活动空间只能在摇窠里。她一天天长大,摇窠一天天变宽、变长,她待在摇窠的姿势,总能发挥我们无限的想象:摆着秧歌步、伸出兰花指、扭头、侧目、含笑。尽管她的身体局促在摇窠里不停地扭曲抽动,我们依然认为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形象。
  “米娃儿,你要是能站起来跳舞,说不定很好看呢!”香说。
  “那是肯定呀!”米娃一点不生气,咯咯地笑。
  “我不能跳舞,就唱支歌吧!”米娃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她吐字不是很清晰,但嗓音很甜美,大家听得陶醉了。
  米娃还没有开始学走路,就注定不能走路了。一岁半的时候,一场高烧之后,米娃小小的身体就像麻花一样扭在一起,再也不听她大脑的使唤。有郎中说米娃这样子,大概活不过12岁。唉!米娃就是米粒儿大的命!我们经常听大人这么叹息。米娃的爹娘不知道这一天具体是哪一天,他们对郎中的预判笃信不疑,似乎一直在为这个噩耗的到来做好心理准备,看到米娃,他们的脸上立刻罩上一层悲凉。
  米娃爹是队长,整日奔忙队上的事,家里的地里的活都落在米娃娘肩上,他们无暇顾及米娃,照顾米娃饮食起居任务是她的四姐——芝。芝跟我们年龄相仿,自然能玩在一起。为了能让芝好腾出手跟我们玩,大家围着米娃七手八脚忙起来,穿衣、洗脸、梳头、喂饭……
  一切搞定,我们四个人抬着摇窠里的米娃,过一座小木桥。我和芝在前面退着走,蓉和香在后面顺着走。等安全到了苹果树下,我们都累得人仰马翻,倒在碾盘上半天起不来。
  我们喜欢玩的游戏是抓石子,米娃不能参与其中,我们选她当裁判。河滩捡的卵石、磨圆的瓦片、杏核。握住七颗石子,抛在光溜溜的碾盘上,挑出一颗,抛向空中,趁它未落,飞快抓起磨盘上石子,同时接住空中的落子。每一关都要握住手心的七颗石子,翻转手背接住。这才算闯过基础关。进阶的花样更多,难度更大,包括进门、掉罐、穿洞、拍地、扣圈。还有终极高难关,须两手配合,完成换手抓、顶锅、煎蛋等项目,三关全部闯完,就是冠军。米娃宣布冠军时,她努力挪直身子,仰起头,举着兰花指,响亮地报出冠军的名字,歪斜的眉眼弯起浅浅的笑意,似乎获得冠军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我们玩的游戏五花八门,米娃都会参与其中。背青蛙米娃就是拉拉队,搭挂架她就是指挥师,过家家米娃就是尊贵的客人……
  米娃的大姐兰是我们小学老师,米娃跟我们在学堂识字一样多。二姐秀嫁到城里,米娃总有穿不完的时髦衣服。三姐在镇子上开理发店,米娃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种发型。“能跟米娃一样多好呀!”我们一脸羡慕:不用去地里打猪草、不用上坡砍柴、不用进山挖草药……
  米娃长到十二岁,生命依旧如春天般的鲜活。
  而我们,从长大的那一刻,就一个个被村庄放逐了,再也没有了彼此确切的消息,听说蓉去了北京做月嫂,香嫁到南方,芝在县医院当护工,我却远走他乡,成了一名教师。
  米娃爹娘离世以后,米娃一直住在福利院。
  在一个春天午后,我几经周折,终于找到米娃居住的福利院。推开落满暖阳的活动室门时,我一眼就认出了米娃。她坐在特制的摇椅里,头发已经花白,肢体依然不受控地轻轻抽动,可眉眼间弯弯的笑意,和当年苹果树下判分抓石子冠军时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惊喜地唤出我的名字,指尖费力抬起,比出熟悉的兰花指。护工笑着跟我说,院里人人疼她,四季有花开,闲时有人陪她说话唱歌听戏曲,日子过得热闹又安稳。
  米娃向我打听起蓉和香的情况,其实我也不知道,只说她们都很好,米娃还详细地介绍了福利院的待遇,看得出,她很幸福。
  我推着米娃来到阳光下,走在花香满园的小径,她忽然轻声哼起儿时的小调,在她甜美的歌声中,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流水桥旁那一树苹果花,正开得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