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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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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虫不可语冰
张昊
文章字数:1332
  洛南的七月,热得像口倒扣的锅,雨水少,洛河的水退了下去,河床露出大片白花花的鹅卵石,水腥气混着烂水草的味道,被毒太阳一烤,直往人鼻孔里钻。镇上农贸市场的肉铺前,老板们光着膀子,手里的破蒲扇不停摇着,也赶不走那些绿头苍蝇。它们也是热疯了,赶走一些,一会儿又死皮赖脸地落回案板上。
  老耿的制冰作坊就在河滩边上。其实算不上作坊,普普通通的两间红砖房,顶上搭着石棉瓦,里头放着一台二手制冰机,没日没夜地轰隆隆响。老耿今年六十出头,罗锅背。这大伏天的,别人恨不得扒层皮,他却常年套着件油腻的黑色棉背心,脖子上搭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
  老耿有个怪癖,他喜欢在夏天的傍晚去河边的柳树上抓知了猴。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他用粗糙的手指死死掐住虫子的背,把它们扔进随身携带的制冰铁模具里,注上水。捉够了便拿回家,将模具通上电。第二天,那些知了猴就被冻在了一块块半米长的透明冰砖里。虫子在冰里蜷缩着,乍一看,像个劣质的巨大琥珀。
  我曾去他那儿买过两回冰峰。看着他把带着知了猴的冰砖往三轮车上搬,我没忍住,问他图个啥?
  老耿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冰水,从耳朵背后摸出半截旱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这虫子命贱,出壳后叫唤半个夏,秋风一刮就死绝了。我让它们提前见识见识冬天。”
  他的语气异常平淡,我却听得后背发凉。
  镇上的人都说老耿脑子有病。肉铺的老板买他的冰是为了镇肉,每次看到冰里的知了猴,都要骂骂咧咧地用铁钩子把冰敲碎,把虫子挑出来,混着猪血和烂肉,一脚踢进垃圾堆。老耿从不还嘴,收了皱巴巴的零钱,蹬着三轮车就走。
  老耿的儿子是十年前没的。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洛河结了厚厚的冰。十五岁的半大小子,逃学去河上滑冰,冰窟窿藏在雪底下,一口就把人吞了。等村里人拿着长竹竿把人捞上来时,孩子已经冻得发青,硬邦邦的,像块石头。老耿当时没哭,只是脱下自己的棉袄,把那块“石头”裹紧,抱回了家。
  从那之后,老耿就不怎么过冬天了。一到下雪,他就把自己锁在屋里,灌劣质白酒,睡死过去。反倒是夏天,他精神出奇的好,整日整夜地和冰块打交道。
  临近月底,下了场暴雨,天气闷热到了极点。老耿的制冰机突然坏了,压缩机发出一声闷响,彻底哑了火。他没钱修,也没去找镇上的修理铺,他就那么把自己关在砖房里。
  三天后,肉铺老板眼瞅着没人来送冰,便找上门去,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一进门,屋里的冰全化了。地上汪着一滩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几只死知了猴。老耿躺在水洼里,身上那件黑色棉背心吸饱了水,沉甸甸地顺势贴在胸口。
  法医说是心梗,天太热,人老了,没熬过去。
  老耿下葬那天,没几个人去。洛河边的柳树上,知了依然叫得撕心裂肺,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也永远不知道死之将至。
  后来,我离开了那儿,再没遇到过那么热的夏天,也没见过把虫子冻在冰里的人。我常常想起老耿那句“让它们见识见识冬天”。夏虫不可语冰,古人说这话时,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可老耿不懂这些,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执拗,试图打破生与死、夏与冬的界限。他想让那些注定活不到冬天的虫子,尝尝他儿子经历过的刺骨寒冷。
  他以为冰能留住时间,能冻住痛苦。可洛河的水年年涨了又退,冰化成了水,水又变成了汗。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谁也救不活一只注定死在夏天的虫子。老耿和他的知了一起,最终都停在了那个闷热无风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