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4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字体:
放大 缩小 默认
朗读:
银龙穿秦岭
段开瑞
文章字数:1487
  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从早喊到晚,州城的夏天,到底还是凶起来了。素日里贪享这座“22度避暑之都”的凉快,朋友约着去外地,一概摇头,哪儿也不如窝在家里舒坦。早上去喝碗豆腐脑,晚上到丹江河边遛弯,小城的日子,就这么悠悠地流淌着。
  谁知,脚脖子上悄悄冒出几粒红疹子,痒得坐立不安,恨不得拿开水烫。先拍照问朋友圈里的医生,说是虫咬,让吃氯雷他定、抹炉甘石。熬了一天一夜,痒劲儿不减。又换一位医生,断定是皮炎,换了药片和药膏。再等一天,疹子反倒更红了。我心里发了毛,赶紧去挂专家号。皮肤科主任掏出一支小手电,往患处一晃,斩钉截铁地说:“虫咬的。”我急了,指着两只脚脖子:“虫子还能同时咬两边?我和老伴睡一张床,怎么专咬我一个?”大夫抬眼看看我,慢悠悠地说:“你的皮肤和你老婆的皮肤不一样。”我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接过处方一看,药名和之前大同小异,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一大早,女儿推门进来,看见我挠得通红的小腿,说:“爸,别在家受罪了,走,去西安交大二附院。”我犹豫:“明儿早上走,坐最早一班车,看完后赶晚上回来。”女儿扑哧一笑:“您安心吃早饭,九点多咱去坐高铁,半小时就到。”我一愣,州城通高铁大半个月了,我还没坐过。这么一寻思,竟有点期待起来。
  一会儿,车子顺着高铁大道拐两个弯,便看见了气派的“商”字形州城西站。女儿跑去买票,我独自打量候车大厅:穹顶高阔,灯火亮堂堂的,地板能照出人影,指示清晰明了。正看得出神,女儿举着票跑回来:“爸,九点二十的票。”我心头一跳:“这么快就开?”
  检票进站,人流顺着地标涌上站台。不多时,一列银灰色的“和谐号”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像一条驯顺的长龙。车厢里过道宽敞,座椅裹着软软的海绵,靠背能随意调,小桌板干干净净地垂在前方。空调送着恰到好处的凉风,安安静静,整个人都很轻松。
  列车轻轻一颤,启动了。窗外的浅山头刚晃了一眼,便一头扎进隧道。隧道接着隧道,还没等我看清窗外的山影,广播就报了西安东站到了。我低头看表,才过了二十多分钟。扭头对女儿说:“这不跟坐地铁一样?就是比地铁快多了,一会会就到了!”女儿笑而不语。
  就是这一会会,让我想起了20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在西安高新区打工,妻子带着女儿从州城来看我。没有手机,接车全靠掐点和运气。下午她们娘儿俩挤上班车,翻越老秦岭,我们约好晚上八点在汽车站见,可我在寒风里等到十点,连个人影也没有,只得坐末班公交回去。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往车站赶,到钟楼时,对面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声:“爸爸——”抬头一看,母女俩正站在站牌下,女儿使劲朝我挥手。就差一分钟,我们就错过了。思绪还没拉回来,女儿已经拉我换乘地铁,从家到医院,总共一个半小时。要搁从前,光翻秦岭就得老半天。
  晌午前拿完药,我还有点恍惚:“这就完了?”女儿问我要不要下馆子,我看着街上明晃晃的太阳,觉得痒意又上来了,摆摆手:“算了,回家吃你妈做的饭。”
  返回西安东站,大厅比来时更显宽敞明亮,几乎随到随走。我们坐上列车,心情一放松,窗外的景色感觉也活了——村庄一片片地从眼前滑过,红的瓦、绿的树,满眼亮丽;远处秦岭巍峨,峰峦在蓝天下层层叠叠,白云缠在山腰,活脱脱一幅水墨长卷。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银灰色的列车真像一条矫健的巨龙,穿山越岭,把千年的阻隔变成了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
  进家门时,饺子锅里的水汽漫上来,带着麦香。脚上的疹子似乎也不那么痒了。窗外的知了还在叫,落在耳朵里竟有几分欢快。我忽然反应过来,这条银龙穿过的,是我们这代人半辈子里,那些翻山越岭的奔波、焦灼和等待。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夹一个咬下去,满口鲜香。这好日子啊,说来就来了,让人感到亲切、欢喜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