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漫过秦岭层叠的山峦，我坐上高铁去向往已久的周至水街。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群山向身后退去，隧道明暗交替。曾经翻山越岭的漫漫征途，如今在车轮飞驰之间，被悄然缩短。
　　车厢里安安静静，我倚在窗边凝望窗外。幽深的秦岭渐渐褪去了险峻，山势慢慢舒展，一出山口，开阔的关中平原便展现在眼前。平畴千里，绿树连绵，终南山青黛色的轮廓横亘在天地尽头。
　　总听闻周至风物，却被重山阻隔，只从文字里得知，这里是楼观台的属地，相传老子曾于此讲经传道。脚下的沙河，世代滋养着周至老城。而今，高铁穿山而过，不用多久便抵达鄠邑站。走出站台，山里的清冽消散，迎面扑来了关中平原温热湿润的风。换乘旅游专线，一路向西奔赴沙河。
　　尚未走近周至水街，沙河的流水声已经传入耳畔。这条古为护城水系的河道，依托旧貌修整再造，把老关中的市井百态安放在终南山脚下。清浅的河水顺着河道蜿蜒，老石磨垒起的堰坝截住流水，水花跌落，漾开薄薄的水雾。两岸垂柳垂落在水面，风过处，搅碎了一河波光。青石板路沿河铺展，白墙灰瓦的关中民居临水而建，石拱桥、木廊桥横跨河面。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柔婉缠绵，背靠浑厚的终南群峰，一桥一水之间，尽显关中大地独有的朴厚。
　　我不必再为赶路而匆匆奔走，顺着河岸缓步漫游。街巷间保留着关中旧式宅院的样貌，木格雕花窗、茅草覆顶的廊檐，处处是乡土的印记。虽不见千年古街旧貌，却借着这一湾河水，复原出老关中代代相传的市井烟火。街边店铺次第排开，空气中弥漫开了各色吃食的香气，浆水鱼鱼的酸鲜、油糕的甜糯与凉皮的酸辣交织在一起。我走到小吃摊前，要了一碗浆水鱼鱼。守摊的大嫂手脚麻利地盛着吃食，随口闲谈：“高铁通了，陕南过来的游客多，如今生意比往年好了不少。”
　　我端起碗坐在河边木凳上慢慢品尝，滑嫩爽口，是属于三秦大地独有的清凉。吃过小吃，我起身继续沿河闲逛。盛夏白日暑气蒸腾，游人悠然闲散，孩童在浅滩戏水，阵阵笑声顺着河水悠悠飘远；老者凭栏观水，摇着蒲扇闲话家常，时光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街边摊点摆着竹编、剪纸等手作，偶有秦腔调子从巷陌深处隐隐飘来，浑厚苍凉，在河畔悠悠回荡。
　　沿着河道继续往前走，日头渐渐向西倾斜，不觉间行至烟火巷子。白日的巷子沉静古朴，飞檐错落，旗幡随风轻扬。游人驻足拍照，乌篷船缓缓划过河面，揉碎了水中的屋舍树影，水波荡漾之后，倒影又慢慢聚合复原。
　　待到夕阳缓缓沉向终南山，暮色漫遍大地。转瞬之间，街巷的灯笼次第点亮，暖红的灯火挂满屋檐，光影倾泻在河面上，满河流光摇曳。白日的清雅悄然褪去，整座水街骤然热闹起来，人影往来，笑语不绝。小吃铺炉火升腾，热气裹着烟火在晚风中四散开来。我立在石桥之上，一边是灯火喧闹的街巷，一边是暮色下沉静的终南山，人间烟火与万古青山，就这样遥遥相望，彼此映衬。
　　看罢这番灯火盛景，我移步河畔，寻一处临河茶座坐下，沏一壶清茶。河水在脚边静静流淌，耳边是游人的谈笑。抬眼遥望暮色里的终南山，千年前讲经的故事就发生在这片群山之中，不必刻意追索典籍，青山屹立于此，便是最好的见证。望着苍茫的山色，不由得想起往昔出行的艰难。回想从前，想要来一趟周至，需要辗转中巴翻越群山，整日颠簸，来去皆是行色匆匆。重重秦岭横亘在前，想见一方风土何其不易。如今高铁穿山越岭，大山不再是隔绝的屏障，我才能这般从容地坐下来，细细品读沙河流水背后的故事。
　　晚风裹挟着河水的凉意，茶水转淡，我起身踏上归程。高铁复入秦岭，窗外山影奔涌，隧洞光影交替变幻。忽明忽暗的光影，勾起了我小时候的记忆，当年绿皮车和中巴穿行秦岭，山重路远，总觉得群山没有尽头。而今依旧是这一道秦岭，却再也拦不住远行的脚步。这趟水街之行，流水灯火，市井人声，连同关中土地独有的烟火气息，一并留在了我的旅途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