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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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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军锋的“刀笔”人生
本报记者 胡蝶
文章字数:3114
    张军锋在制作牌匾。

  9月7日,在张军锋的工作室里,记者见到了这位商洛木雕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快人快语,说话非常爽利。但一坐到工作台前,提起笔、握住刀,整个人就沉下来了,像变了个人——一个不断打磨、精益求精的匠人。
  今年55岁的张军锋确实是一位从艺40多年的“老手艺人”,他不仅是商洛木雕非遗传承人,还写了43年字、刻了33年匾。
  一支笔,打开艺术的门
  在张军锋的工作室内,他手抄的《道德经》和《大乘无量寿经》作品令人一见就不由咋舌赞叹。字都非常小,尤其是《大乘无量寿经》,1万多字,用的是“小红毛”——一种极细的毛笔,写出来的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他抄了40多天,每天写三四行,写的时候得凝神屏气,手不能抖。这样的耐心,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估计很难坚持下来。
  张军锋说:“就是因为喜爱和表现欲,他从小就爱写字,见了字就走不动路。”而这种喜欢,并没有因为生活中的任何困难而被消磨。
  1991年,张军锋被招录到商州市文化馆在板桥设的文化站工作,但站里经费紧张,工资时常发不下来。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家里还有父母要赡养,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他一咬牙,背着一包毛笔和几本字帖,便南下东莞打工。
  白天,他在一家礼品厂打工,不管多累,晚上回到宿舍,他总要铺开纸写几笔。没过多久,他在东莞的石龙镇找到一条新路——镇上有家画廊,专门卖字画和工艺品。他壮着胆子推荐自己的字画售卖,得到店家的准许。
  那段时间,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和周末就跑到画廊写字。
  后来每到年前,他就跟厂里请假,专门在街头摆摊写春联。在石龙镇,这个“从陕西来的写对子的”一写就是好多年。最多的一年,他写春联挣的钱比厂里一年的工资还多。
  可张军锋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自己到底只是个“写字的”,还是能算得上一个“书法家”?为了证明自己,他做了件挺“愣”的事——在石龙镇租了间屋子,把多年攒下的字画,自己掏钱办了场个人书法展。展厅不大,来看的人也不多,但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以“作者”的身份,把自己的字一张张挂上墙。
  “那会儿年轻,就是想让人看见。”他说。
  一把刀,让素木生花
  一位手艺人,总想掌握更多技能。在东莞那些年,张军锋不光写字,还跟一位木雕师傅学木雕手艺。师傅叫袁孝磊,安徽人,做的是徽派木雕——马头墙上的构件、门窗上的雕花、祠堂里的牌匾,样样拿手。
  他跟着师傅学木雕才发现,写字和刻字完全是两码事。毛笔在纸上走,错了可以重来;刻刀在木头上走,一刀下去,错了就废了。磨刀、选料、画稿、打坯、细雕、打磨,每道工序都得从头学。指头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破,他没吭过一声。
  师傅教他的是徽派木雕,风格精细繁复,讲究层次和透视,门窗、人物、花鸟都刻得极细。张军锋从最基础的直刀、斜刀练起,一刀一刀磨了两年多,终于能独立完成一块像样的牌匾了。
  “我师傅虽不懂书法,但他懂木头。他教会我怎么让刀顺着木纹走,怎么把字和画在木头上‘种’出来。”张军锋说。
  但回到商洛之后,他发现南北方的木雕风格差别很大。
  徽派木雕的特点是“满”——门窗上、梁柱上、隔断上,能雕的地方绝不空着,人物故事、花鸟鱼虫层层叠叠,烦琐中见功夫。他在安徽、江西、浙江都待过,看遍了南方老宅子里的木雕构件,那些保存完好的雕花隔断和窗棂,让他开了眼界。
  但北方的木雕,尤其在农村,要简朴得多。门楼上的雕花不多,柜子上刻几道纹路就算讲究了,最庄重的用途是牌位和牌匾。
  “南方是满雕,北方是点睛。南方看繁,北方看简。”他总结。这让他有了自己的方向——不走南方的烦琐路子,也不丢北方的朴拙气质。于是,他又拜师商州师傅郭树寿,把书法和木雕捏在一起,专做牌匾。一块匾,横着叫匾,竖着叫牌,字是魂,木头是骨,刀是笔,三样东西合到一处,才是一块好匾。
  一块匾,笔刀的完美融合做一块牌匾,工序多得外人难以想象。先从选料开始。张军锋偏爱核桃木,韧性好,油脂适中,刻起来不崩不裂,上了漆之后颜色沉稳厚重。椿木、橡木也行,但柏木和松木不行,油脂太重,刻刀打滑,时间长了还容易变形。白檀木好看,但太硬太脆,刻细处容易崩茬,他很少用。
  木头收回来,不能急着用。伐下来的树要慢慢放,让木头自然风干。干透之后,锯成板子,拼缝、合缝,让几块板子拼成一块完整的大板,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痕迹。然后打磨板面,从粗砂到细砂,一遍一遍过,摸上去像绸缎一样光滑才算过关。锁边、包边,把匾的边框做好,加固结构。
  接下来是画稿。把书法家的原作复印下来,调整到合适的大小,用复写纸印到木板上。复印过稿时,每个笔画,特别是字笔画中的飞白、枯笔要勾成一个闭环,才不至于黑白虚实不分。
  然后才是下刀。阳雕、阴雕、阴阳雕,根据字体的风格和匾的用途选择刻法。阳雕是把笔画以外的部分剔掉,让字凸出来,立体感强;阴雕是沿着笔画的轮廓刻下去,字是凹进去的,内敛庄重;阴阳雕则是两者结合,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层次更丰富。张军锋3种手法都熟,用得最多的是阳雕,因为牌匾挂在门头上,要醒目,要让人远远就能看见。
  刻的时候,直刀走轮廓,细刀修细节,深度要精准控制——太浅了没立体感,太深了木头扛不住。有些复杂的字,一撇一捺要刻几十刀,每一刀的深浅、角度都不一样,为的是把毛笔在宣纸上的渗化效果还原出来。“宣纸写字,墨会洇开,边缘有毛边。刻在木头上,要把那种毛边的感觉也用刀刻出来,才算到家。”他说。
  刻好之后,要刷防虫剂。然后上底漆、打磨、再上色,一遍一遍反复做,直到颜色均匀饱满。最后包边、装框,一块匾才算完工。
  一块4个字的牌匾,从选料到完工,大约一周时间。如果牌匾量大,一起刻,相对可以省些时间。
  “机器刻一块牌子两个小时就出来了,虽然便宜,但那是死的。”张军锋拿起一块刚刻好的匾,用手指轻轻划过刀痕,“你看这些刀印,每一刀都不一样,有深有浅,有急有缓,这是手工的痕迹。木头是活的,字就有了呼吸。”
  “书法作品必须得好。字不好,刻得再花哨也是白搭。”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让慢活传承下去
  2017年4月,张军锋在商州区通江路开了间工作室,取名“金克木艺术馆”。
  工作室占地不大,满屋子堆着木料和做好的牌匾,墙上挂满了他写的字。他本来是想以书法为主,没想到几年下来,木雕牌匾反倒成了主打业务。来找他刻匾的人越来越多,有给祠堂刻的,有给书房门口挂的,还有不少人慕名从外地赶来。
  “每一年刻的匾,少说三四十块。这些年下来,总共刻了三四百块。”他说。
  木雕是个慢活儿,也是个苦活儿。
  张军锋一坐到工作台前,除了吃饭,连头都不抬,一坐就是一整天。朋友来找他,推门进来站半天,他都不知道。手上有刀,眼里只有木头,外面的世界跟他没关系。
  所以每一块匾刻完送走,他心里都空落落的。“每一块都舍不得,刻的时候天天对着它,一块木头慢慢变成一件东西,跟养个娃一样。送走了,心里跟割肉似的。”但他又安慰自己,“送走了才能刻下一块,下一块肯定比这块刻得更好。”
  作为商洛木雕市级非遗传承人,张军锋对“传承”两个字看得很重。他说商洛木雕和外地木雕比起来大同小异,区别主要在内容上。南方的木雕题材更丰富,《三国演义》、《西游记》、花鸟鱼虫等都有;商洛的农村木雕相对简洁,多用在庙宇、祠堂,题材也偏传统。
  “我做牌匾,主要还是看字。字有了,木头的魂就有了。”他说着,话锋一转,“但现在年轻人没人愿意学这个了。挣不了大钱,还一身木屑,坐一天腰酸背痛。”他的语气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平静。他带过几个徒弟,都是真心想学的,但学着学着就慢慢离开了。
  他自己带着木雕技艺进过商洛学院,参加过非遗宣传活动,也去社区、老年大学给老百姓讲过课。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传承不在课堂上,在师徒手把手的传带里。可徒弟不好找,这门手艺养不了家,年轻人耗不起。
  “我急也没用。把手里的活干好,把每一块匾刻好,让更多人看到手工木雕的价值,也许慢慢就有人愿意学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