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十高铁开通了。我早早就打定主意，趁着暑假回山阳讲学的间隙，带上妻女体验一趟。
　　车刚出西安，速度便稳稳提了上来，先擦着城东慢走，进了一个隧道，一溜烟就飞到了白鹿原。那里一道道岭，路边一行行柳，怎么看都看不厌。夏风从车窗缝钻进来，混着车内的冷气，拂在脸上格外舒心。没走多久，灞桥到了。想起最近我和女儿在玩唐诗飞花令的游戏，我故意指着窗外沿河的柳丝，对女儿说：“这儿有首诗，说的是灞桥折柳的典故，你知道吗？”本以为她要愣半天，没想到她扒着玻璃瞅了两眼，张口就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眼睛亮闪闪的，我心头一喜。
　　一路向东南走，山渐渐密了起来。过蓝田的时候，我接着跟她说：“这可是你背过的蓝田，韩愈‘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蓝田，也是李商隐‘蓝田日暖玉生烟’的蓝田。”她饶有兴趣地接话：“这也是王维的蓝田，‘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看着女儿得意的神色，我连忙表示认输。
　　进了秦岭，窗外的山色彻底变了。先前还是土黄色的坡塬，这会儿层层叠叠浸成深绿，往远山铺过去，没入云里淡成了青灰色。秦岭的轮廓越来越沉，像一轴慢慢展开的水墨卷。
　　车一头扎进秦岭深处。崇山裹着薄雾，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明一阵暗一阵，像在山的缝隙里穿行。我刚起了个头，准备接着讲山中的唐诗，一句还没念完，眼前豁然一亮——山势缓了，田畴铺开来，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商洛边界。
　　看到商洛这边特有的青砖白墙小屋，我指着山坳里几户人家，笑着说：“这里也有唐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女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说：“霜在哪里？全是清澈的溪水。”我忍不住笑了，这是女儿童言无忌的发现，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山涧里一道白亮的水流，顺着青灰色的石头往下跳，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哗哗的声响，仿佛隔着厚厚的车窗都能听见。
　　车停在商洛西站的时候，我正琢磨着下一句该接什么，女儿忽然把脸贴在玻璃上，一字一顿，念得清清楚楚：“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我猛地转过头，心里吃了一惊。我在这山里长大，走了几十年的盘山路，看惯了这里的沟沟岭岭，只当是寻常家乡景，从来没把眼前这片山坳田畴，和《桃花源记》联系到一起。可在孩子眼里，这平整的田地，错落的屋舍，山间飘着的炊烟，可不就是书上写的桃花源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读再多的诗，都不如孩子一双清澈的眼睛，能读懂家乡山水背后看不见的美。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顺着唐诗的韵脚往家走。不知不觉间，广播里播报山阳站到了。
　　走出高铁站的那一刻，山风迎面扑过来，裹着柏树林的清气，还有田地里湿润的泥土气，沁得人鼻尖一凉。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熟悉的草木味道，耳边飘着熟悉的乡音，是从小到大每次回到家乡，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情感觉。
　　从前回山阳，要坐三四个小时的大巴，盘山公路绕来绕去，晃得人头晕恶心。那时候觉得秦岭真高啊，高得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如今，高铁穿山而过，几十分钟的车程，连一首长诗都没念完，就从关中走到了陕南。
　　这哪里是一次普通的回乡体验？这是一场沿着唐诗走的山水之旅，是一次旧时光与新路的重逢。从前，诗人们骑着马，走在商於古道上，在这商山洛水间晓行夜宿，捡诗对句，写下一句句流传至今的话；千年以后，我们坐着高铁，带着孩子，沿着同样的道路，把那些散落在课本里的诗句，重新捡起来，隔着岁月的时空，与古人对窗吟诵。
　　秦岭还是那座秦岭，可脚下的路，早已是天堑变通途的新路了。